声脉冲口的声光稳下来了。
一长一短,后面跟着声眼的回响,再后面是镜面以下传来的立钟人钟声。三层声音叠在一起,从声脉冲口往外荡,荡过整条声脉,荡到西海每一座岛上。
钟丫头站在沙滩上,骨片搁在掌心。骨片上的钟形记号旁边多了一道新纹路,细,但很深,弯弯的像一道没合拢的眼缝。那是声眼的印记。
它醒了。钟丫头说。
叶忆从花圃台阶上站起来,铜镜翻过来对着晨光。镜背上七瓣光全亮着,声眼瓣不再震动,稳稳地停在暗铜色里。边缘那片灰白瓣痕也安静了。
不是醒了。叶忆说,是恢复。声眼恢复成它本来该有的样子了。
声眼的声音从声脉冲口深处传出来,不像之前隔着封印闷闷的,是清楚的、完整的。
三重封印我留着了。声眼说,外面两重保护我,最里面那重空着,以前困住暗涌的位置。
空出来会怎样?叶安问。
空着就是空着。封印是立钟人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三重少一重就不是完整的他了。
阿舵坐在礁石上,手里掰着饼。他听完声眼的话,把一块饼屑撒进海里。
封印空了一重,声脉的震动会变。他说,以前三重封印压着,声眼的震动传不出来。现在空了一重,回响会顺着声脉往外传,传到比西海更远的地方。
传到多远?叶忆问。
传到钟声到不了的地方。
三天后,花圃恢复了日常。
但钟丫头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钟声还是一长一短,声眼的回响跟在后面,轻,但稳。可是从今天早上开始,回响后面多了一道声音。
不是立钟人的钟声。立钟人的钟声沉,厚,像石头碰石头。这道声音不一样,很轻,很远,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金属。
不是铜。是铁。
叶忆。钟丫头睁开眼睛,你来听一下。
叶忆走过去,把铜镜贴在耳边。镜背上声眼瓣轻轻震了一下。
有声。叶忆说,回响后面还有一道声音。比声眼的回响更远。
什么声音?
像铁器敲在水底。闷,但很脆。
叶安攒光的手停住了。哪个方向?
叶忆闭上眼睛,忆光顺着铜镜往外探。网上所有脉系都稳着,但在网的最边缘,黑脉之外,有一个很小的波动。
不是脉。不是光。是声音。
西边。叶忆睁开眼睛,比西海更西。超出网的范围了。
阿舵把手里的饼放下。
钟声传不到那里。西海老人祖辈传下来的说法,西海之外还有海,但钟声到不了。没有钟声就没有方向。现在有什么东西听见了钟声,在回应。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能回应钟声的东西,一定是守着什么东西的。
当天晚上,花圃的灯全亮着。
叶忆把铜镜放在花圃正中间,七瓣光映在地上。
镜背感应到的那道声音,是从网外面传来的。叶忆说,黑脉之外,没有脉的地方。
没有脉怎么会有声音?陆苗问。
不是光的声音。是铁的声音。像有人在水底敲一块铁板。
地生停下磨火捻的手。铁?西海没有人用铁。岛上所有的灯都是铜的、石的、椰壳的。只有凿子是铁。
所有人沉默了。
叶安把断凿从怀里拿出来。凿刃上的暗铜光已经收了,凿身是黑的,不是暗涌那种黑,是铁的黑。被烧过、淬过、磨过的铁。
立钟人的断凿是铁的。叶安说,整个西海唯一一把铁器。
叶忆把铜镜贴在断凿上。镜背上声眼瓣震了一下。不是感应暗涌的那种震动,是感应到同一种材质。
断凿是立钟人在西海打的。叶忆说,但西海没有铁矿。铁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从西海之外来的。阿舵说。
第二天清晨,钟丫头站在沙滩上,骨片贴在额头上。
钟声来了。一长一短,声眼的回响跟在后面,立钟人的钟声跟在更后面。
然后那道铁声来了。比昨天近了一丝。
闷闷的,脆脆的,像是有人在水底敲了一下铁板。
不是在叫。是在问。在问:谁在那里?
钟丫头睁开眼睛。它在往这边来。
叶忆走到沙滩上,铜镜对着西边。镜面上什么都没有,西边的海面是平的,暗色的海水铺到天边。
但镜背上的声眼瓣在轻轻震动。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敲铁,一下一下,往花圃的方向来。
不是敌人。声眼说,它敲的是问。在问这边有没有人。
你能回应吗?
声眼沉默了一瞬。然后它用瞳孔碰了一下旧光,不是往镜面里看,是往外看。旧光裹着声脉冲,顺着海水往西边荡,一长一短,后面跟着它的回响。
它在回答:这里有人。
铁声停了。安静了很久。
然后铁声又响了。这次不是敲一下,是敲三下。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近。
钟丫头骨片上的钟形记号和声眼印记同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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