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不知何时会轰然落下。
弦姒寡寡淡淡的,神情莫辨。
日薄西山,黄昏降临时,王福禄带着圣上口谕前来,五六个太监站成排,像一堵黑色的城墙,郑重地吩咐弦姒:
“你今晚到内寝伺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轻抚“抬起脸来
传达旨意时,刘伦也在场。
不仅弦姒惊愕,刘伦更惊愕。
圣恩如渊似海原本是好事,但按宫里规矩,侍奉圣内寝的一般是太监,宫女勉强也可。如弦姒这般被赐了对食的宫女再伺候圣上,是绝无仅有的,不合规矩的。
但圣上偏偏这么做了。
刘伦的震惊仅仅持续一瞬,很快被忍气吞声取代。他不声不响窝着脑袋,宛若蒙住了层厚厚的尘灰,一副明哲保身的老实相。
比起反抗,奴姓根深蒂固地塞满刘伦的心,将他牢牢锁在枷锁中。他宁愿自己水深火热,也不肯忤逆君父半点。君父一定是对的,全能的,君父是上天的意志,他是奴才。
况且圣上的口谕是传给弦姒的,刘伦算什么东西,根本没有资格置喙。
弦姒接过这口谕,心也被深深上锁了。
圣上重新召她回乾清宫已然反常,再入内寝伺候,简直是跳脱常理的程度。
宸意究竟几何?
她一介废弃之身、太监之妇,贱如烂泥,缘何有幸再近御侍奉?
当初说好的,与君永诀。
任凭内心再是疑惑,圣旨毋庸置疑,奴才们只有奉行的份儿。
老太监刘伦藏在袖中的手指颤动如弦,秋后黄叶般落寞而去,含着酸泪,不敢再看弦姒一眼。弦姒被独自留在乾清宫高大阴森如吞人怪物的大殿之前,淹没在黑暗潮水中。
她和刘伦被残酷的宫规约束,犹如被钉在墙上,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倘若刘伦表露出一丝一毫对圣谕的质疑和不满,厄运眨眼就会降临。他内心深处当自己是圣上的一条老狗,狗怎能反抗主人呢。
月圆得吓人,弥漫着劳燕分飞之悲凉感,白乎乎黏腻的夜雾堵在人的胸口。
弦姒熟门熟路来到东生间,那个她值守过无数个夜的帝王私寝。
她与帝王的最后一晚是在此处度过的,临别前,她伏在帝王的膝上久久不愿起身,直到他强行将她托离。曾以为这辈子永诀,她那夜僭越地抚墨他的眉眼,眼角噙着泪,要把他的每一寸都络印于心。宫殿的每一处陈设每一寸花纹,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真没想到,还有回来一日。
弦姒仿佛不知如何应对,整个人重甸甸的,一滴情绪之水也挤不出。比之当初的雀跃与紧张,此刻产?的情绪竟是逃离。
她当初对圣上的那点幼稚感情,恰如十几岁少年人情窦初开,来得快去得也快。
弦姒双手交叠,谨入内殿,轻车熟路地守夜。厚毡垫还在,她夜里睡惯的,能很好隔绝地砖的凉气。别的奴才在帝王内寝守夜都不能睡卧,唯她能。她临走前整理摆放的一事一物都还原封不动,如同从未离开过。
将一切准备妥当后,弦姒立在角落等候圣驾。本能地扫过内殿,烟成一线的宣德炉,紫檀黑漆的宝座炕,博古架,香几……时光倒流回了原地,但又与自己无关了。
她遮住眉眼,神色暗淡,像一截完全烧烬的木头,尘埃落定,没有希望,也没有企图,仅仅是个当差的,再也没有痴心妄想。
等了片刻,圣驾便至了。
函徵凛然的冷冰冰的鼻梁,漆目如将雪未雪时的天色,明亮而从容,凸起的喉结,一毫不减的含蓄深邃感,一如初见的模样。清晰的轮廓撞进烛火中,气息泠泠然,带有很强的攻击性,让人分不清他是严厉还是宽容。
故人依旧是故人。
再见,两相无言。
弦姒按部就班地行礼问安,眉眼始终斜斜向下,将自己活成一个物件,除了“圣上安”再无别的话,神色罩着灰暗的尘土。
函徵乜了她眼,淡声道:“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