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太监刘伦。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定了定,确实是刘伦无疑。
刘伦穿着身灰黑的旧太监棉衣,眉眼垂得死死的,双手紧夹在身侧,迈着小碎步,克制着隐约透出的惶恐,整个人失魂落魄像蔫了的丝瓜。
他额头沾血,一看就是磕头磕出来的,刚从乾清宫正殿走出,脸色灰得凝水。
弦姒鬼使神差地朝他走过去,用低低不足以叨扰殿内主子的嗓音,叫道:“刘伦。”
刘伦一滞,再度见到她,心生欢喜,像冻僵的泥巴裂了开来。
但他衰迈残缺的身体被更沉重悲哀的东西压着,喘不过气,动弹不得,以至于他对她的微笑极度勉强,像死前的回光返照,欢喜仅仅一瞬间。
“弦姒。”刘伦苦笑着道歉:“对不住,这几日西苑的差事太忙,没顾及看你。”
本该是最亲密的对食关系,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地隔着距离。
弦姒摇摇头表示无妨。
刘太监早失宠多时,骤然从乾清宫正殿出来,额头又磕出了血,眼窝隐约沁泪痕,让她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圣上见了你吗?”
刘伦嗯了声,讳莫如深。
宫里是忌讳嚼舌根的,尤其是主子的事。
“老奴一直盼望再觐见圣上一面,如今终于给圣上磕了头,心愿已了啦。”
这话似曾相识,刘伦领弦姒第一次拜见圣上时,弦姒也激动地说“心愿已了”。
栽下什么因得什么果,当初恰恰是刘伦一步步举托她,把她引荐给圣上的。
彼时他还是风光无限的大总管,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弦姒做对食,落得彼此都狼狈的下场。
弦姒狐疑,瞧他额头的血肿程度,绝不止磕了一个头那么简单。
刘伦这次觐见圣上,也远不止主仆叙旧。刘伦似乎很惶恐,崩溃,罪人般愧怍,大祸临头。那种表情和陈秉忠临死前万念俱灰的样子一般无二,都是蝼蚁放弃了求生。
她差一点就质问圣上跟他说了什么,见刘伦棉口袋似的嘴巴,固执的眼,驯从的神态,他是忠仆,到死也是忠仆,不可能透露半分的。
“你别瞎担心,圣上怜我孤老,特意给了赏赐,全是大冬天用得着的体己之物,回去我就用上,多燃些炭火,这老寒腿烘得舒舒服服的。”
刘伦猜出她要问什么,先一步故作轻松,笑得很得意,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沁出的血珠,“奴才我一时感念皇恩,多叩了几首。”
弦姒抿抿唇,道:“圣上是顾念你的。”
“是啊。”刘伦问,“你近来过得好不好?”
“甚好。”
刘伦的故作姿态,使弦姒内心七上八下的。
“宅子应该装潢好了,过些时日我们一起出宫。”
明知无望,弦姒还是有意说了些暖人心的话,好振奋刘伦,希望他好好的。
直觉告诉她,今日的刘伦不太对。
刘伦闻此慈祥地笑了,晒着阳光:
“嗯,一起出宫。”
此地并非说话之所,弦姒欲告别。
她再三将未来的美好图景给到刘伦,以冲淡不祥。
细细想,确实会平安的。圣上并未怪罪刘伦,还给了他许多体己物赏。从圣上的态度来看,刘伦是安全的。皇宫禁苑守卫滴水不漏,只要圣上不动他,能出什么岔子?
“那我先走了。”
弦姒干脆而简短地告别。
见她要走,刘伦眼圈骤然洇红了。
在她身后,这位一辈子没站直起来过的老太监,挺直了脊背。
“弦姒——”
“咱家,咱家舍不得你啊。”
刘伦忽然转喜为悲,抹着眼泪,十分突然,神情蔫颓,窝囊中透着一丝真诚,哭得像个孩子,鬓角垂下来斑白的头发都诗了,涕泗横流,胸腔一哽一哽的,朝她叫了声。
说罢,不等弦姒搭话,他便狠心走开,背影蹒跚,生怕再看一眼就不舍得走了。
那决绝步伐飘零在寒风中,不是平常的离别,悲凉倒像永诀,消失不见。
弦姒困惑地留在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