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便是如此。她畏惧他雷霆万钧的天颜,游戏型飘忽不定的暴力,以及那种随时将一个活人转变为死尸的能耐。
皇帝是掌管秩序的存在,天生就让人深深敬畏,遑论她还成为了他的后妃。他彻底拥有支佩她生死的危险权势,长久的恐惧,磨灭了她对他那点幼稚的爱意。
但是,她必须面对。
弦姒白腻的手心捧着一盏茶,沁出了微汗,犹豫是否奉上。但见圣容和缓,静水流深,不似雷霆发怒之兆,她斗胆上前,温声道:
“圣上请用茶,臣妾为您松松筋骨吧。”
函徵慢慢掀目,睫毛深长,被窗外欲雨的墨青天色晕染,宛若秋月下清澈的湖水。
他接了茶,主动靠过来,将她抱住浑然当枕,道:“不必,就陪一陪朕。”
“臣妾为奴婢时尚能伺候圣上,现在焉不能按了?”
弦姒挣出两只手臂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帝王绝不可能让寻常奴才碰触的要穴。
她这些日来养尊处优的柔荑,优雅而修长,磨掉了奴才时的老茧,灵巧而适于艾抚,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地打圈着。
函徵眉心舒展,顺应她的节奏。
宁静的时候,好想她一辈子陪在身边。
但很快,他又想起她的种种冷落,她潜意识里的远离、排斥,把他全然流放成了陌生人,推在心扉之外。
明明曾经,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函徵抬手从太阳穴摘下她的柔荑,握在手心,贴在颊侧,一言不发。那温腻女子手掌的现实感,是比丹药幻觉妙了几千倍的感觉。
万籁俱寂。
弦姒被他握着,将灰暗的目光投向他,蒙了层雾,喜怒莫辨。
她慎之又慎地打破这宁静,“臣妾有一事相求。”
函徵柔哑长嗯了声,她瞧着时机尚可,便道:“能否将春儿和王福禄他们调到毓德宫?他们曾经都是臣妾的同僚,相处习惯了。”
函徵似乎在沉沉的梦尚未苏醒,但即便在梦中,他也能清楚洞察她的小心机。他如隔岸观火,淡声问道:“是身边人伺候得不到位?”
“并非。”弦姒想了想,“臣妾比较怀念故人。”
“故人?”
函徵不带任何感情地陈述,“是之前照顾了你七年的刘太监。”
弦姒的心跳像吹灭蜡烛一样悚然停止了。
这和刘太监没关系,是他一直耿耿于怀。
她暗暗怪罪他肆意混淆概念,既他不慎重,她也不必慎重了。
她掀起衣裙地坐在他膝上,目光盈盈,“若这么说,圣上才是臣妾真正的故人。”
她爱了他很多年,反倒与刘太监是表面关系,虚假的赐婚。刚开始和刘伦相处时,她心里是不情不愿的,割舍不下他的。
函徵眼色骤然暗了,呼吸浊重。
她那不停闪动的睫羽,似一只蝴蝶在他意识边缘撩动着,弄痒他的心。
现在,蝴蝶落在他掌心。
但她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蝴蝶。
曾经有一个老太监试图将她放出,出师未捷身先死。
函徵将她从身上推开,欲迎还拒,见招拆招,懒洋洋笑曰:“朕只是做了些对谁都好的事,卿若真一心一意在朕这儿,就不会对一个奴才念念不忘。朕毕竟给了卿这么高的位份,冒着前朝后宫的滔滔压力,牺牲良多。卿如何还能想着别人,想着所谓‘故人’,可有半点良心?”
他弹了下她珠花,新账旧账交织,游刃有余地施以软性压力。
弦姒明白,乾纲独断的帝王没有心,想利用愧疚让他妥协,是决计不可能的。他是主子,一百个奴才死了也不会让他怜悯一毫。
她能算计的东西,皇帝也能算计,而且比她算计得更深。她面对的,并非一个明君圣主,而是一个具有攻击性聪明的亦正亦邪的君王。
“臣妾知了。”弦姒叹了口气,不再争辩下去,取悦他的动作也略有懈怠,神情少有的空寞。
被帝王推开,她不会再靠近。
函徵预想中的再度贴近并没发生,怀中空荡荡,若有所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