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疯了,函徵深知自己没疯。
爱能感化一切。她只是陷入昏迷中了,耳朵却没有失聪,皮肤也没有失感。多和她说话、多抚墨她,她一定能感知得到,说不定哪天就真醒来了。
函徵感极神伤,喟然叹息。
“你累了,都不愿理朕了。”
他微笑了下,尽量将体内剧烈的感情对流镇定下来,将被他折得略有凌乱的她放回玉石榻上,“那就睡吧,明日朕再来看你。”
他一边替她整理着鬓间碎发,以及窝出褶皱的寝袍,一边道:“也许不是明日。今晚?下午?一炷香以后?朕想你了就来,也许来得很快,你莫嫌朕烦。”
函徵坐在寒玉床畔,作为活人,冰寒之气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使身材一向强健的他也起了层寒栗子。他握着她的手,眼圈不知不觉又红了,淌出血泪来,弄脏了她的白绸裙。喉咙一阵猩甜,肺部一阵再熟悉不过的疼法,他扭过头去,呕了几滩血在地上。
他急促喘了几口冷意,面无表情地收拾干净。这里禁止任何宫人进来,一切只能自行洒扫。
函徵疲惫地枕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唇角残余着未褪去的铁锈味,释然地笑着。
笑够了,连抬起眼睑的力气都没有,“也许,朕很快就来见你了吧……”
真美好啊。他颊上越来越浓的笑昭示了对死亡的期待。
既然注定要离去,那就来得快一点吧。
曾几何时,诏狱犯人中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应验在他身上:在这里,死亡是一种仁慈的恩赐,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
翌日,果真是个响晴的天气,太阳圆圆的洒下怜悯的光辉,驱散几日来大地积攒的湿气。
鸿雁高飞,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函徵过到观宸阁,推沉睡中的女人外出活动,晒太阳,松筋骨。
之所以昨晚没来,因为他呕血太厉害,被阁臣堵着,太医疗伤。
函徵无所谓,内心一片冷漠麻木,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是褪色的,充满着乏味和无聊。活着,在无尽的苦海中煎熬,人生是彻底的黑夜;死了,缥缈去另一个世界,与她相见反而更好。呕血,有时候他倒很高兴。
对于太医的治疗,他只是敷衍地配合。
事实上太医哪救得了命?太医那么努力,他的弦姒不还照样没了。
函徵怨啊,恨啊,根本不敢深想,怕理智压抑不住情绪而大开杀戒。
“皇后,醒了没,昨日约定好带你出去,朕来了。”函徵熟门熟路走到黑暗寒冷的地下宫殿,衫上残余的阳光之意迅速被泯灭,衣裳贴着皮肤的寒。
来到寒玉石旁,将冰冷瘦弱的她抱起,照例探了下鼻息,一切如常。他在她额头印上一记比月光还温柔的早安吻,暾醇的语气,“走啦,还惺忪着,懒虫还睡懒觉。”
又瘦了。他摸她的骨头就能摸出来,有些硌人了。
得加强营养,他又上瘾似地吻了吻她,好,中午就加餐。
“这么瘦,朕都没法抱你了。”
“走啦。”
函徵抱着她拾阶而上,当第一缕阳光裹挟着温暖的温度照向她时,他下意识遮住她。
长期以来,她是不能见光的。倒不因为她变成了鬼,所以畏惧阳光,而因为她的身体机能处于半残废状态,一半是死人一半是活人,阳光晒得多了,会让她产生尸斑,发生腐烂。
她还睡着寒玉床榻呢,阳光会抵消掉一部分宝玉的药效。
但是,人也总不能不晒阳光。
他看她好多了,对吧?
她以前喜欢阳光和空气,厌恶束傅和规矩,想来现在也愿意多出去走走。
且试探性地走一小会儿,她若不舒服,立即就回去,他会时时刻刻盯住她的。
函徵缓缓挪开遮她的手。
女子依旧静阖双眼,歪靠在他肩头,无波无澜。被明亮的光线一晒,愈衬得她皮肤生石灰般惨白的颜色,仵作见了心里都要发毛。
她真的是死人。
圣上被自己的心魔蒙蔽了,一直在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