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1 / 1)

为他疯了,函徵深知自己没疯。

爱能感化一切。她只是陷入昏迷中了,耳朵却没有失聪,皮肤也没有失感。多和她说话、多抚墨她,她一定能感知得到,说不定哪天就真醒来了。

函徵感极神伤,喟然叹息。

“你累了,都不愿理朕了。”

他微笑了下,尽量将体内剧烈的感情对流镇定下来,将被他折得略有凌乱的她放回玉石榻上,“那就睡吧,明日朕再来看你。”

他一边替她整理着鬓间碎发,以及窝出褶皱的寝袍,一边道:“也许不是明日。今晚?下午?一炷香以后?朕想你了就来,也许来得很快,你莫嫌朕烦。”

函徵坐在寒玉床畔,作为活人,冰寒之气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使身材一向强健的他也起了层寒栗子。他握着她的手,眼圈不知不觉又红了,淌出血泪来,弄脏了她的白绸裙。喉咙一阵猩甜,肺部一阵再熟悉不过的疼法,他扭过头去,呕了几滩血在地上。

他急促喘了几口冷意,面无表情地收拾干净。这里禁止任何宫人进来,一切只能自行洒扫。

函徵疲惫地枕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唇角残余着未褪去的铁锈味,释然地笑着。

笑够了,连抬起眼睑的力气都没有,“也许,朕很快就来见你了吧……”

真美好啊。他颊上越来越浓的笑昭示了对死亡的期待。

既然注定要离去,那就来得快一点吧。

曾几何时,诏狱犯人中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应验在他身上:在这里,死亡是一种仁慈的恩赐,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

翌日,果真是个响晴的天气,太阳圆圆的洒下怜悯的光辉,驱散几日来大地积攒的湿气。

鸿雁高飞,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函徵过到观宸阁,推沉睡中的女人外出活动,晒太阳,松筋骨。

之所以昨晚没来,因为他呕血太厉害,被阁臣堵着,太医疗伤。

函徵无所谓,内心一片冷漠麻木,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是褪色的,充满着乏味和无聊。活着,在无尽的苦海中煎熬,人生是彻底的黑夜;死了,缥缈去另一个世界,与她相见反而更好。呕血,有时候他倒很高兴。

对于太医的治疗,他只是敷衍地配合。

事实上太医哪救得了命?太医那么努力,他的弦姒不还照样没了。

函徵怨啊,恨啊,根本不敢深想,怕理智压抑不住情绪而大开杀戒。

“皇后,醒了没,昨日约定好带你出去,朕来了。”函徵熟门熟路走到黑暗寒冷的地下宫殿,衫上残余的阳光之意迅速被泯灭,衣裳贴着皮肤的寒。

来到寒玉石旁,将冰冷瘦弱的她抱起,照例探了下鼻息,一切如常。他在她额头印上一记比月光还温柔的早安吻,暾醇的语气,“走啦,还惺忪着,懒虫还睡懒觉。”

又瘦了。他摸她的骨头就能摸出来,有些硌人了。

得加强营养,他又上瘾似地吻了吻她,好,中午就加餐。

“这么瘦,朕都没法抱你了。”

“走啦。”

函徵抱着她拾阶而上,当第一缕阳光裹挟着温暖的温度照向她时,他下意识遮住她。

长期以来,她是不能见光的。倒不因为她变成了鬼,所以畏惧阳光,而因为她的身体机能处于半残废状态,一半是死人一半是活人,阳光晒得多了,会让她产生尸斑,发生腐烂。

她还睡着寒玉床榻呢,阳光会抵消掉一部分宝玉的药效。

但是,人也总不能不晒阳光。

他看她好多了,对吧?

她以前喜欢阳光和空气,厌恶束傅和规矩,想来现在也愿意多出去走走。

且试探性地走一小会儿,她若不舒服,立即就回去,他会时时刻刻盯住她的。

函徵缓缓挪开遮她的手。

女子依旧静阖双眼,歪靠在他肩头,无波无澜。被明亮的光线一晒,愈衬得她皮肤生石灰般惨白的颜色,仵作见了心里都要发毛。

她真的是死人。

圣上被自己的心魔蒙蔽了,一直在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