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七连到了。
目标阵地是一处山脊的侧翼，左边是一片碎石坡，右边连着一道浅沟。
地形谈不上完美，但够用。
高城跳下指挥车的时候已经在分配任务了。
“工兵先动起来，给我挖！”
林剑从运兵车上下来的时候，人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了。
但高城显然没打算让他再出去搞事情。
原因很简单，林剑的侦察班七个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就剩他跟许三多，其他五个全淘汰了。
一排现在是史今在指挥，现在林剑手底下能用的兵，就许三多一个。
高城路过的时候看了林剑一眼，什么都没说，往他手里塞了把工兵铲。
意思很明确。
林剑也没废话，拎着铲子就往指定位置走。许三多跟在后面。
工兵铲插进土里的声音很闷。
山脊上的土质还行，不算太硬，铲下去能出活儿。
林剑一铲一铲地往外翻土，节奏稳，速度快。旁边许三多更不用说了，那体能干这种活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挖了大概十来分钟，远处的枪声响了。
林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往那个方向偏了偏。
九五式的声音，开枪节奏快，点射精准。然后是八一杠。其中还混杂着八五狙的枪声。
高城亲自带人出去阻击了。
林剑低头继续挖。
他插不上手。
枪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密集，有时候稀疏。
第一个被淘汰的七连士兵走回来的时候，周围挖战壕的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那兵身上，低着头往后方走。
接下来第二个，第三个......
半个小时之内，陆陆续续走回来四五个人。
全是七连的。
敌人一个“尸体”都没有。
这是最难受的地方。
你被打了，但你连对方损失多少都不知道。
对面那帮人把自己的被淘汰人员也带走了，一个都不留给你看。
七连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往下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工事终于修好了！
一条主战壕的雏形已经出来了，射击台也垫了出来。
两侧的交通壕往后延伸了二十多米。
高城带着人撤回来了。
人数少了不少。
出去的时候带了四十多人，回来一数，少了将十多个。
高城的脸色很难看，跳进战壕的时候一句话没说，直接开始部署防线。
士兵们按照命令各就各位，整条防线在几分钟内就有了模样。
钢七连的训练底子在这种时候就体现出来了，不管士气多低，命令下来人就到位，枪口就架出去。
阵地战的形势比运动中被袭击好多了。
一时间攻守易势。
林剑修完最后一段交通壕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到了极限。
不是体能的极限，是累积的。
从紧急开拔到现在，连续作战加行军加挖工事，中间就在运兵车上根本睡不着。
高城安排他们这批修工事的人去后方休息。
林剑找了个弹药箱靠着，屁股一坐就不想动了。
许三多在旁边找了块平地坐下，然后对着林剑开口道：“排长，你睡吧，我先盯着。”
“不用盯，后面有哨。”林剑闭上眼睛，“你也睡。”
许三多“嗯”了一声。
林剑闭上眼之后，三秒就没了意识。
——
枪声把林剑吵醒了。
不是远处零零散散的那种，是近处、密集的、大规模交火的声音。
林剑的眼睛睁开，第一反应是看天。
黑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枪声从阵地前沿传过来。夹杂着喊声，有七连的人在喊口令。
“三多！”
旁边许三多已经坐起来了，手里攥着枪。显然他醒得比林剑还早几秒。
“走！”
两个人从休息的位置跑向前沿。交通壕里有人在来回跑，弹药箱往前递。林剑和许三多逆着人流往前挤。
到了前沿阵地的时候，枪声已经在往远处退了。
是敌军夜袭。
趁着天黑摸上来，打了一波就撤。
高城站在战壕里，步话机贴在嘴边，正在喊追击部队回撤。
“都给我回来！回来！”
高城的嗓子都哑了，追击队伍刚刚追出去没多远就遭到了埋伏，高城只能下令撤回来。
林剑扫了一圈前沿的情况，心里咯噔了一下。
战壕里，几个已经淘汰的人正往后面走。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林剑太熟了。
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
林剑快步上前两步，那人正站在交通壕的拐角处，一只手扶着壕壁，另一只手垂着，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班长？”
史今转过头来。
史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那种大悲大喜的状态。
就是愣着，眼睛看着林剑，但焦距好像没落在林剑身上。
“班长。”林剑又喊了一声。
史今眨了眨眼，回过神来了。
他看清了面前的人是林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没事。”史今的声音很平，“我早就知道有这天了。”
林剑站在那里没动。
史今把扶着壕壁的手收回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
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幸好当初也听了你说的。”
林剑知道他说的什么。
三期士官转四期。
大部分三期士官都无法成功转四期。当初林剑跟史今提过，技术型岗位更容易转四期得到留队机会。
史今后来真的去学了。
现在演习淘汰不淘汰的，其实对史今转四期没太大影响。
但问题不在这。
问题在于转了四期之后，他就不可能继续留在钢七连。
走去哪？团直属的技术保障，或者更远的旅一级的。
不管去哪，都不是钢七连了。
史今是舍不得他已经待了那么多年的钢七连。
“先去后面休息一下吧，班长。”林剑不知道该安慰什么，只能说了那么句话。
史今点了下头，迈开步子往后走。走了两步又停了。
“林剑。”
“嗯？”
史今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林剑站着。
“好好干。”
就这么一句话，说完人就走了。
背影消失在交通壕的拐角后面。
林剑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排长。”许三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手里还攥着枪，“班长他……”
“没事。”林剑转过身，“演习嘛，被淘汰很正常。”
许三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许三多感觉很不对劲，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但是许三多感觉好像有什么自己珍视的东西要离开自己了。
“走吧。”林剑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演习还没结束，咱们的活还多着呢。”
许三多攥了攥枪带，跟上了林剑的步子。
前沿的枪声已经停了，夜袭结束。
高城的声音从战壕那头隐隐传过来，还在骂人，骂的到不是七连的人，在骂对面！
而且骂得还挺脏的。
林剑走在交通壕里，脚步声闷闷的踩在夯实的土面上。
他在想接下来的事。
演习总会结束。
结束之后，史今转四期调走。
再往后，军改就要来了。
七连。
林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拦就拦得住的。
部队的事从来不由某一个人说了算，哪怕你是团长、师长，甚至是军长。
在这种时代性的变革面前，都无法改变什么。
林剑能做的，就是继承钢七连的精神，甚至将这个精神传播下去。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