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透了。初冬的日光比平时更加清透,将窗纸映成一片温暖的淡金色,带着一种缓慢而沉稳的明亮,像是在告诉她,今天和过去每一天都不一样。
她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枕边那道熟悉的轮廓。江珏已经醒了,正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姿态松弛而安然,像是已经那样躺了很久,并不急着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见她睁眼时,眼底便浮起了一层她熟悉的、从昨天起便没有散去的暖意。“醒了?“他开口时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语气却比平时更轻柔了一些,像是怕惊动这间屋子里尚存的、属于昨夜的那一层余温。
温暖没有立刻回答,她眨了两下眼,像在要让自己更加清醒过来,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松软和酸乏。她动了一下,发现腰侧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感,像是经过长途跋涉之后的疲惫混着一种被妥善包裹过的温热。她试着挪了挪手臂,发现连抬手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拍,便又将手臂放了回去,没有急着坐起身来。
江珏见她那一连串动作,虽然没有说话,眼底的笑意却又加深许多。他微微欠身,将她身侧的薄被拢了拢,然后开口问道:“饿不饿?“温暖摇了摇头,又觉得摇头这个动作都牵动了肩背处的一缕酸意,便顺势将脸往枕头的方向偏了一度,像是要先让自己习惯这一日的清晨是从一段比平时更慢的节奏开始运行的。她靠着枕沿,感受着身侧那道温热的、稳定的存在感,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初醒时的沙软:“几时了?“
江珏没有转头去看窗外的天光,只是答了一句:“不知道。什么时间都不重要。“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又无比肯定。温暖听完,没有再接话。她将自己整个人往被褥中又陷了几分,将脸侧过去,把半张脸埋进枕沿,只留下一只眼睛露在外面,看着他。她大约是想说什么,但开口之前先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像是这个动作已经替她把想说的话说完了。
江珏看见她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弯起来,也笑了一下,拢在她腰侧的手掌顺着被褥的弧度滑下去,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这样的早晨在往后的日子里,成了他们之间一种不会明说、却彼此心照不宣的习惯。有时是温暖先醒,有时是江珏先醒,但无论谁先睁开眼,都会给另一个人留出一段足够长的、不会被打扰的时间,像是他们之间有一道不需要被言明的约定——在每一天的开始,先让两个人一起在这段安静的晨光里待一会儿,再去面对屋外那些属于听雪阁的事务和声响。
日子像被一只平稳的手推着向前走。听雪阁的事务在江珏手中运转得比从前更加顺畅,各堂各卫的管事早已习惯了主院那位年轻的阁主和那位从暗卫营出来的主母的相处方式。院子里新添的下人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偶尔在廊下遇见温暖时,会低着头快步走过,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夫人“。久了之后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会在她午后经过廊下时朝她点头致意,会在她抱着江安坐在廊下晒太阳时不自觉地放轻脚步,仿佛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已经自然而然地成了一天中某段固定而安稳的风景。
温暖在后来的那些年里逐渐适应了“主母“这个身份带来的日常。她依旧会早起,在廊下站一会儿,看院中那棵枫树从红到秃、从秃到绿、再回到红;她依旧会练剑,只是不再需要把它当作一种必须保持的本能,而是更像一种她已经习惯了多年的、可以在这个院子里继续做下去的日常。
后来她练剑时,多了一个坐在廊下的矮凳上看她的小孩,那是她和江珏的儿子,名字叫江安,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学着她的动作比划。他有时比划了一会儿,便会抬起头来认真地问道:“娘,我什么时候才能学真的剑?“。
温暖收势站定,侧过头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小脸,想了想,回答他道:“等你长得比那根树枝高的时候。“江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树枝,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高,大约是觉得“比树枝高“这个标准听起来不算太难,便点点头继续比划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模仿着她方才转腕的动作。
第三年春天,主院里的枫树冒出了第一茬嫩芽的时候,温暖从绣娘手中接过了一身新的衣裙,和她成亲前常穿的那种淡青色不同,这一件的领口和袖口嵌了银线,在日光下泛着温和的光。她站在廊下试穿的时候,江珏从正厅议事回来,在院门口远远地看了她一眼,脚步便放慢了。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袖口那道银线的光泽,说:“这件适合你。“
温暖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纹路,然后抬起眼来,说:“内务堂的人说,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料子和样式。“江珏点了点头,表示不错,便和她一起看着院子里的新芽在初春的风里轻轻晃动。廊下洒扫的侍女远远地看见这一幕,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扫着地面,嘴角却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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