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空船回港,灯下无人(1 / 1)

第87章空船回港,灯下无人(第1/2页)

滩头等到后半夜,机帆船的影子才贴着水线回来。

船上黑灯瞎火。甲板上只有中间人一个,捆在桅杆上,嘴里堵着布。孙老大割开绳子,中间人吐了布,头一句话是:“船我不敢靠。”

半路上,说好来接货的两条舢板没露面。远处海面上倒是有一盏灯,冲他打了一组谱。他没见过,不敢应,船在海上漂了半夜。

“谱呢?记得多少?”

周美玲当场复打出来。秦川听完,心里沉了半截。

谱路是账本上的死人谱,没错。可第三句里多垫了半个点子。垫的位置,正是她昨夜篡改搁浅谱时用过的那个。

对方不光拿了新谱,还在里头埋了个记号。只有自己人才认得的记号。

“他看出来假页了。”秦川说,“没戳破。”

孙老二没听懂:“看出来还装没看见?”

“装没看见,才有得谈。”

秦川赶到塔底暗格,解开油布包。他仿笔迹补的那张假页底下,多了一行新墨,墨迹没干透:

“谷雨正日改潮前,塔灯灭半炷香,船自暗流进。”

不拆穿,还接着回话。对方把他这个假账房,当成了能传话的自己人。

鱼饵没换,鱼自己把钩咽深了。

秦川蹲在暗格里,把这句话倒着读了三遍。对方要灯灭半炷香,要暗流进船,条条都替他想好了。太周到。周到的买卖,都是请人入瓮的买卖。

他提笔,仿着账房的口吻补一行:

“潮前灯灭,滩上空手,先见坛再点灯。”

先验坛,再点灯。逼对方先亮底牌。

孙老二在旁边嘀咕:“万一人家验出笔迹不对呢?”

“写字的人死了二十年,活人谁还记得他的手劲。”秦川收笔,“记得手劲的,只有一个人。”

许文静把账本摊到少年面前。

少年盯着那行新墨,手指在膝盖上一点点敲。敲到一半,停了。他抓住许文静的袖子,往暗格里拽。

暗格底板有块松砖。少年掀开,砖下压着半根炭笔。笔头磨秃,笔杆上缠着一圈灯芯线。

写字的人一直蹲在这儿写。写完,从村外那条排水沟走。

秦川站在暗格口,后脖颈发紧。他原先以为脚印往外走是逃。不是逃。是人家每天写完账,回家吃饭。

林秋月顺着排水沟摸出去。草木灰印一路延到村西废弃盐田,断在闸口。

闸口石缝里卡着一样东西。铜哨穗,死结。

后山棺材里一枚,水生滩上一枚,干爹腰里一枚,这是第四枚。

四枚哨穗,四个“死人”。

林秋月蹲在闸口没动,看了半天,回头说了一句:“放哨穗的人,是想让咱们知道他来过。”

孙老二当场觉得后背凉了。这不是漏出来的线索,这是请帖。

许文静回灶房,把旧账重新核了一遍。核出一道缝。

账本上每年谷雨记一笔:一坛酒换一句话。可柴房的旧账里,每年同一日子另有一笔支出,买盐。分量反常,一买就是一年的量。

二十年的盐钱加起来,够腌住一船人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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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用盐钱,养着一船“死人”。一年一年,喂到今天。

许文静把两本账并排摆着,手压在纸上,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缝进夹层的那一页。十三岁签领款的周美玲,背着东西走出村的水生嫂。

这村里没走的人,比走的人多。

秦川把倒扣灯的谱样拿给干爹看。老头捏着纸,手一直在抖。抖到第三句,看见多垫的那半个点子,手忽然稳了。

“报安点。”老头说,“老船上的暗记。打谱的人给岸上家里报平安用的。”

“打给谁?”

“只打给一个人。”老头把纸放回桌上,指头还按在那半个点子上,“全船上下,能让大副打报安点的,就一个。”

没人接话。不用接。

水生嫂的保人栏脚印,左深右浅。林秋月翻出当年滩上水生的旧鞋,磨痕也是左深右浅。娘俩走路一个姿势。一个背着东西走,一个从小心上压着事。

户口迁去的地址,查到底,是个不存在的渔站。人没离开过这片海。

秦川定下章程。滩头空坛照摆,塔灯按对方新谱打,半炷香由周美玲亲手掐,暗流入口孙氏兄弟带渔网封底,他带林秋月守盐田闸口。许文静坐镇灶房,专等买盐的人上门。

四路,等一个谷雨。

布网当晚,少年捧着那双鞋底坐在塔梯口。周美玲打谱头,少年用指头应。应到报安点那半个垫音,少年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音,不成调。

哑了十几年的孩子,头一个肯出的声,是娘教的那句报安话。

周美玲在旁边听着,扭过头去。那半句话,是喊“娘”的调。

谷雨正日,潮水未满。塔灯准时灭掉半炷香。

黑暗里,海上先后亮起三盏灯。一盏走正面水道,两盏贴暗流进。滩头空坛边上,孙大气都不敢出。

三盏灯行到半途,同时熄了。

不是掐的。是自己灭的。

海面重新黑下来,黑得听不清水声。

盐田闸口,林秋月伏在闸房外。废屋里透出一点光,一闪一闪。倒抄的灯谱。倒着打,鬼都追不上。

屋里有人。

秦川贴着墙根摸过去,从窗缝往里看。一个背影,正往桌上摆东西。一排泥封酒坛,坛口拧法——左手。

秦川推门。

那人没跑,慢慢转过身,把手里一枚崭新的铜哨穗放在桌上,推过来,死结朝上。

“第五回谷雨,你总算肯亲自来了。”声音沙哑,二十年没说过话的哑法。

话音没落,塔灯方向炸开一声哨响。

不是人吹的调。是水生留下的那枚哨。

后山坟里那枚,干爹腰里那枚,闸口石缝里那枚,滩上这枚。哨子一响,海面上熄灭的三条船同时重新亮灯,齐齐调头,直扑滩头。

秦川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先想明白了一件事。

哨子才是接货信号。灯谱从头到尾是演给外人看的幌子。

而吹响第一声哨的位置,在滩头空坛边上。那儿守着的人,从布网起,没离开过所有人视线半步——

孙老大。

(第8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