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跑掉了，并没有人跟过去追他。

林丞和小米继续围观，这时候，那位穿短风衣的中年男人开始一直向着周围的人说着抱歉的话，频频躬身致歉。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太对不起了。”

一连三个对不起，中年男人的态度很恭谦。看他进来时走路带风，身后跟着随行人员的样子，原本以为他会像那个年轻男孩一样，开口行事会给人以骄横感，结果完全没有。林丞这时同情起他来，看样子跑掉的年轻人是他的儿子吧，这是老子来了，替儿子收拾残局来了。

刘副局过来打招呼，双方互相握手，然后刘副局带着刚才自称是律师的人和中年男人一行，一起去了办公室。见事件平息，大家立刻一齐动手整理和打扫，没过多久一楼前厅就恢复了平静，只是少了几件公物，有几个女同事的表情仍然带有余悸。

林丞刚想问身边的小米，小米已经说话了，“哟，是他老子来了。”

“果然是他爸。”

“看长像啊，还有身架子，一看就是父子了。”

“你没见过？”林丞问道。

“光见过儿子，只是听说过老子，应该是他没错了。”

“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回事啊？”林丞问道。

小米拉着林丞在角落里站定，说起了话。

“还能是什么人，就看这德行，富二代呗。”

“富二代！”

“嗯。”

小米对林丞说道，“金耀集团，你知道吗？”

“省里的重点企业之一？”林丞对这个公司名称有印象。

“对喽，”小米说道，边说边掏出手机来，“来，咱们上网搜一搜，就能知道是不是本人喽。”

林丞这时也不由地掏出手机来。

显示在手机屏幕上的人物正面标准照，正是刚才那位身穿短风衣的中年男人，金耀集团的董事长李荣轩，而那个年轻男孩，应该就是网上资料显示的李荣轩的儿子李煦。

“看吧，集团网站上有个人介绍和照片，就是他。”

“大老板啊。”林丞说道，这时他就不奇怪为什么刘副局看起来像是认识那位李先生了，他是本省有名的企业家，就算不认识人，也见过脸。

小米被前厅里的这一场闹剧耽搁了时间，这时直说说要走，林丞却惦记起李煦之前报案的事情，他想知道原委。

“等会儿，等会儿啊，你让我先回去，我们们局里还等着这个呢。”小米说着扬了扬手里的蓝色资料袋，“等我有空了我跟你说，啊。”

林丞点了点头，放小米走了。

目送小米离开，林丞回到办公室，这时候已经是午餐时间了，林丞去食堂打了饭回来，一边吃一边想，他心中仍然留存着对刚才那个年轻男孩的疑惑和好奇。扒完了饭，林丞边就着碗喝汤，边登陆金耀集团的官方网站，浏览起来。

金耀集团是本省的一家主营生态农业的企业集团，在距离明珠市两百多公里远的凌谷地区有很大的企业基地，公司业务对农、牧、渔都有涉猎，还为几家大型药厂提供原材料，有自己的优选种籽基地，集团内的科研机构跟省里的几间农业大学里的实验室固定合作，整个企业集团有员工约三万人。

林丞在集团官网上看了一会，又在网上搜了搜这家集团企业的其他信息，从他搜到的内容来看，金耀集团规模很大，经营的很好，除了上缴利税外每年还提供若干个就业机会给应界毕业生们，另外，这家企业每年都会捐出一部分利润来做公益，在本省的两所农业大学里设立了奖学金。

毫无疑问，李荣轩在事业上是成功的，不过在子女的教育方面嘛，想到刚才李煦冲动的态度、狂暴地叫喊，达不到诉求就发泄式地对公物进行破坏，然后李荣轩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儿子一记耳光，这不仅是打儿子，其实也是在打他自己的脸面吧，还有，他甚至没有给儿子解释的机会就先动了手。

子不教、父之过。

且不说这个李荣轩，那个李煦给林丞留下了很差的印象，虽然他长得很端正好看。

哼，富二代。林丞在心里轻哼了一声。

没有再看到李煦到市局里来，林丞想，估计他在市警局的大厅里大闹一场的事情就那么过去了，有他老子在，有律师出面，对损坏的公物肯定会做出赔偿，但是对他人，也就是批评教育一番了。

想想那位李先生的教育方式，林丞只想皱眉。

几天之后的中午，林丞吃着饭，又想到了前几天的那场闹剧，他心里觉得有些放不下。

让林丞放不下的并不是那个年轻的富二代，而是他的话，他在大厅里冲着众人高喊着“有人失踪了你们为什么不管”，真的是有人失踪了么？

如果是真的……

林丞犹豫了一下，给小米打了电话，他不是为了跟小米一起八卦富二代，他是想先从小米那儿了解一下整件事情的起因。

接到林丞的电话，小米挺意外，“哟，你还想着那件事哪，应该都过去了吧。”

“嗯，是过去了，弄坏的东西都原样赔来了。”

“那不就得了吗？他也没再来吧。”

“没有。”

“嘿，管他呢。”小米说道。

“我是想问问，当初他是为什么上警局来的，应该是来报警的吧，那时听他一直在喊说有人失踪了。”林丞说道。

“没人失踪。”小米肯定道。

“你知道？你不是说不是上你们局报的警么。”林丞怎么样也无法消去心中的疑虑。

“他最初报警确实不是来的我们局，这不是后来也来过一次么。”小米说道。

“那你肯定知道什么吧。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说呗。”林丞请求道。

小米咂了咂嘴，从小米的态度里，林丞觉得小米认为事情已经过去了，无需重提，但是林丞放不下，“你跟我大概说说嘛，剩下的我可以自己查。”

“什么啊，你还真把这个事当成个事啦。”小米惊讶道。

“嘿你就别管了，你就先跟我说说呗，最初有人来报案，肯定也接警了是吧。”林丞说道。

“是啊。”

在电话里，小米简单地向林丞说了事情的起因。

那是在二月末的一天，有个年轻男孩跑到新乐分局报案，说有人失踪了，在当接警的警察向他详细询问失踪者的相关信息时，发现男孩除了一个姓名之外，提供的其他信息都有问题，最后甚至发现那个姓名可能都有问题。

“有问题？”林丞奇怪道。

“问题大了。”小米说道。

那个年轻男孩，也就是李煦，报案说他的一个朋友失踪了，朋友住在澳琴路上。

小米一说地名，林丞惊讶道，“哟，滨海的别墅区。”

“可不是嘛，咱们明珠市地价儿最贵的几个地方之一。富二代的朋友嘛，不奇怪。”

林丞这时心里疑惑更大，能住在海滨的别墅区里，怎么说也该有名有姓，为什么小米说有问题呢？问题能在哪里呢？

这时，小米继续告诉林丞道，“就那个公子哥，他说的他那朋友，姓名，在户藉系统里没查到；照片，他没有；职业，他不知道；手机号，停机了；其他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微信号，号还在，可发信息留言一直没有人回复。”

“啊！”林丞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他是真没想到。

“你说，这让人怎么找呢？”小米的声音里一股子怨念，“但是那公子哥一副很急切的样子，局里同事们也担心说别真是出了什么意外，最怕是绑架案，就派人去了他说的朋友的住址去查，但是物业上的人说，那个屋子的业主出国一年多了就没回来过，相关的物业费用什么的都是委托律师朋友处理，还有，小区保安说就没见那屋子里住过人。嘿你说奇不奇吧。”

林丞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李煦冲着众人狂喊时暴躁激动的脸。

他到底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林丞的心里闪现出许多的问号来。

“小区物业的人都出来证实了，但那小子还是坚持说他朋友就住在那栋楼的那个房子里，他每次送餐来都是送到门口的。”

林丞打断了小米的话，“停，停，怎么又出来送餐了。”

小米不耐烦地咂了一下舌，“这说来话可长了，算了反正系统里留得有信息，你自己也能查，你自己看吧。我就跟你说，那个富二代反复地说，说他朋友就住在那个楼的那间屋子里，但是物业就是说没有，当时就闹得不行，处置的同事们想到了调监控，结果监控一调，也没看到什么。哎那小子那闹得呀。你说如果真的是有个大活人失踪了，自己的朋友，着急上火那应该，可是那小子根本就没办法证明那里曾经住过一个大活人。这让兄弟们怎么查。最后好说歹说，劝走了。”

“没接着查下去？”林丞问道。

“怎么可能没查。大家也担心是不是真的有人失踪，查了屋子的户主，还追查了那一片区的监控，等等的，反正能查的都查了，问题是真的什么也没查到。嘿你说，是不是见了鬼了，见了活鬼了。”小米吐嘈道。

“之后，哼，”小米哼了一声，“之后就知道他富二代的身份啦，然后折腾着几个同事又奔波着查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那小子还是不死心，又去了另外的警局去报案，第三次就是跑到我们分局来的，这不我就知道了之前的事。对了，那小子说，他最后一次见他朋友是在今年的元月二十三号，然后他就回家过年去了，过完年回来想联络他朋友，一时没联系上，起初他以为他朋友是旅游未归，或是因为其他事情暂时没联系上，后来觉得不对劲，到发现手机号停机之后，他就跑来报了警。”

林丞思忖着，喃喃道，“是有些奇怪。”

“奇怪不奇怪的，可是没这个人，让咱们上哪儿去查呢？要找一个人，总得有名有姓，有来处有去处，且不管有没有职业，哎我就说最起码的一条，他得存在是吧。可是这小子要找的，是个不存在的人哪！”小米叫道。

不存在的人。林丞的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大略地把之前发生的种种情形跟林丞说了，小米告诉林丞道，“当初几个分局的接警记录，系统里肯定有，之后这小子又去其他分局报过案，还不止一个分局，应该也都有事件记录，你自己查吧，都写得清楚着呢。”

说完这些，小米又想起了什么，一叠声地说道，“还有还有，还有啊，一年多以前这小子还有个案子，你也可以看到，不过他那时是受害者。哎，这个富二代公子哥，真能折腾。”

听着小米的话，林丞对李煦的印象变得更加复杂起来，“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啊。”林丞说道，心里暗暗记下。

小米嘀咕道，“干嘛突然对这件事情有兴趣。”

“我这不是担心……万一……”

“知道，担心真的有人失踪。我们当初也担心哪，我们怎么不担心，结果，没有啊，什么也没有。”小米说道。

谢过小米，林丞放下电话，思索起来，脑海里又闪现过李煦冲着众人嘶吼的样子和通红的眼睛。从态度和表情看，他是那么地焦急和担心，那并不像是演出来的，然而……

一个不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