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上升的速度比下来的时候快了将近一倍。

他握着操纵杆，眼睛盯着深度计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四千五百、四千四百、四千三百——每跳一格，头顶那片冷白色的光就亮一分。从墨蓝色到深蓝色再到浅蓝色，海水的颜色在他前窗的视野里一层一层地褪去黑暗，像是一张被慢慢揭开的幕布。

当他升到四千米的时候，探照灯的光柱已经不需要开最大功率了。

周围到处都是光。

金字塔顶部的三组深海照明浮标已经把整片平台区域照得像一个水下广场，冷白色的光线从不同角度交叉着铺下来，把那些灰色阶梯上的每一个凹槽都照得清清楚楚。几台蛟龙机甲悬停在平台边缘的不同方位，自身的辅助照明灯也在补充着光照。海龙小队的几台更小型的机甲贴着金字塔外墙缓慢移动，探照灯的光束像探针一样在墙面上来回扫描。

整个区域亮堂得不像深海，倒像是一间被灯火通明的水下车库。

陈海的海龙机甲穿过那片光的区域，稳住姿态，缓缓降落在天工机甲斜后方大约十五米的位置，而冷锋则在一旁站着：老板，我回来了。

李长庚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看到了。你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跟上来没有？

陈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在被重新填满的深蓝色海水，探照灯的光柱打过去，照出几缕悬浮物的碎影，什么都没有。

没有。它们没跟上来。

好。先别管那边了。我们现在暂时顾不上你那边的东西了——

李长庚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陈海才注意到天工机甲面前的投影面板上正在刷新着一组复杂的扫描图。那一圈圈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的彩色等高线，从金字塔顶部的平台中心向外扩散，覆盖了整个顶部区域和部分侧壁。但那些等高线的推进速度很慢，每一圈都在某个位置上出现轻微的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这是在扫描这片区域？陈海问。

李长庚的目光没有离开主屏，同时也在指挥着其他人的行动，其他机甲布置的探测器已经投了将近二十组上去，但信号回传的效率比预想的低得多。这片建筑的材质能屏蔽掉大部分探测波束，只有低频段的东西能渗透进去，而且穿透深度很浅，一层一层的扫上去，每一层都要花好几分钟。

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圈正在缓慢扩散的等高线：你看这里——每一层平台的内部结构都在产生回波畸变，像是有很多空腔。但是材质本身的密度太大了，低频信号传不了太深，只能一层一层地推进。

陈海凑近了自己的副屏看了一眼。那些彩色等高线的推进确实很慢，每一圈扩散到边缘之后就会停下来等待下一个脉冲发射，中间隔着一段明显的静默期。像是一种古老的、一次只能数一个数字的计数方式。

那要扫描完整个结构——

可能要几小时，就是不知道这里有多大了。李长庚无奈的说道，不过……他停了一下，有一只手指向了地面，：你看看脚下，有没有觉得熟悉。

“脚下？”

陈海愣了一下。闻言他操控机甲微微侧倾了一下机身，辅助探照灯的角度跟着偏转，光束斜着打向金字塔顶部的平台表面。

“这……”

只见原本他并未太过在意的平台上，清晰画着一些线条和方块。那些线条排列得极为规整，以平台的中心为圆心，一圈一圈地向外延伸。最内圈是一个完整的圆形，但那两条弧线的颜色不是之前的+银灰色，而是用一种极细的金线嵌入平台表面的材质中，线条的宽度均匀得像是用纳米级的工艺描出来的。

圆的外围是一圈八角形的边框，每一条边的长度精确一致，八个角上各有一个形状对称的标记点。标记点周围环绕着更细碎的金色纹路，排列密集，像是某种微缩电路板上的走线被放大了。

整片图案覆盖了金字塔顶部平台约三分之一的面积，在探照灯的侧光照耀下，那些金色线条呈现出一种内敛而持久的光泽，像是被嵌进石头里的某种古老导体。

这他妈是……八卦？陈海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语气。

李长庚没有回头，同时来到了金字塔的边缘，经过系统对比，虽然只和现在我们见到的八卦有45%相似，但确实是八卦。

“嘶~还真是……”他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前方海水的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低沉的震颤。

那震颤通过海水本身的压力波传递过来的。它拍打着机甲的外壳又传递进了驾驶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掌在远处拍了一下水面而形成的波纹。

李长庚机甲外的全息投影上在缓慢堆叠的那组三维扫描等高线图，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沙画一样，从内向外一层层地被抹平、扭曲、碎成满屏的噪点。那些好不容易推进了几层的空腔影像在一两秒之内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平整的底噪信号在闪烁。

信号被冲散了！ 海龙小队那边的操作员猛地喊了出来，所有探测器的回波全部归零！新的脉冲发出去之后收不到返回信号了！

李长庚的手按在控制台上，目光锁死了那幅已经碎成一片雪花噪点的扫描图。

水下又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比刚才轻得多，但能感觉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缓缓地吐了口气。

陈海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种压低的、谨慎的语气：老板，那股能量是从哪儿来的？跟我们刚才看到的东西……有关吗？

李长庚没有回答。他盯着那面已经变成噪点屏的副屏看了好几秒，同时在心里悄悄询问者星灵的意见。

‘抱歉，主公。现在的镇海号并没有对其进行解析的能力，是否通过工坊设计一套解析设备？’

‘嗯，尽快制造并投放过来，我感觉这里要发什么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