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岸旧装置的档案,被郭老翻了一夜。
原设计极限,一百秒。
历史最好成绩,二十七秒。
这个数字不寒碜。
放在当年,那是华夏聚变人咬着牙,用旧设备、旧材料、旧磁体,从国外封锁的缝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成绩。
可此时此刻,主屏上那行推演结果,却扎进了所有人的眼睛里。
【预计稳定运行时间:4009秒。】
郭老站在控制中心中央,盯着屏幕足足看了半分钟,才沉声开口:
“再算。”
旁边的年轻研究员愣了一下。
“郭老,已经第七遍了。”
“第八遍。”
郭老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
“我不是嫌它少。”
他重新戴上眼镜,盯着那串数字,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是嫌它太多。”
控制中心内没有人笑。
四千零九秒。
六十六分钟还多。
一台原本按照百秒以内设计的老式托卡马克装置,竟然在离线模型里撑过了四千秒。
这事要不是发生在红岸基地,换个地方,恐怕已经有人开始怀疑计算机是不是疯了。
郭老没有直接上报结果。
他一口气召集了十二家单位进行交叉复核。
等离子体研究所。
电工院。
材料院。
军科测控中心。
航天热防护团队。
甚至连昆仑-01线缆总装组,都被临时拉进来核对边界参数。
十二套模型。
十二条独立计算链路。
十二批专家。
从凌晨到上午,整个红岸基地的隔离内网全速运转,服务器风扇声连成一片,像是在发出求救。
第一轮。
【4006秒。】
第二轮。
【4011秒。】
第三轮。
【4009秒。】
第四轮。
【4008秒。】
第十二轮结束后,主屏上弹出汇总结果。
【加权稳定运行时间:4009秒。】
【模型分歧率:0.031%。】
【控制律未发散。】
一名老专家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没有算错。”
他盯着屏幕,喉结缓缓滚动。
“是它真能跑!”
郭老沉默片刻,拿起红色电话。
“通知许燃。”
“让他来主控中心。”
电话刚挂断,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控制中心的气密门打开。
许燃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机舱里没有散尽的冷气。
他从航天一院赶到红岸基地,只在路上眯了十八分钟。
简瑶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加密终端,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神色却亮得惊人。
陈容与揉着脖子走进来,一眼看见主屏上的四千零九秒,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好家伙。”
“老设备返聘上岗,直接干成劳模了。”
郭老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转头看向许燃。
“许燃,你给的算法,到底干了什么?”
“我看过传统等离子体控制器。”
“压磁岛,压边界模,压杂质,压阿尔芬波。”
“压来压去,全是被动救火。”
郭老指向屏幕。
“这次为什么能跑到四千秒?”
许燃走到主控台前,拿起电子笔,在屏幕上划出一道环形等离子体轮廓。
“因为这次不救火。”
他在等离子体边界上点出几个红色节点。
“传统控制,把磁岛当成病灶。”
“哪里冒头,压哪里。”
“问题是,一亿度的等离子体不是水缸里的水。”
“它的边界在动,电流剖面在动,杂质迁移也在动。”
“今天按下去一个磁岛,明天它就可能从另一个相位冒出来。”
郭老皱眉。
“所以你的做法是?”
“把它看成一张持续变化的几何流形。”
许燃将屏幕切换到广义流形流体坐标。
磁岛、边界局域模、杂质辐射和阿尔芬扰动,全部被压进同一个坐标框架。
“控制器不再等失稳出现。”
“它提前预测等离子体会往哪个方向撕裂。”
“然后,不是把磁岛直接掐死。”
许燃在屏幕上拉出一条向外延伸的轨迹。
“给失稳安排出口。”
一名年轻专家忍不住问道:
“可失稳本身就是能量释放,怎么安排出口?”
“把能量引向它能消散的地方。”
许燃指着那条轨迹。
“磁岛要形成,就让它沿着这条路径向边界滑移。”
“边界模要爆发,就把压力峰拆开,分散到偏滤器承受区。”
“杂质要进入核心,就改变电流剖面,把它送回边缘。”
“等离子体不喜欢听命令。”
许燃收起电子笔,语气平静。
“那就让它以为,这条路是它自己选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一名年轻研究员低声道:
“许总,您这意思,像是给等离子体修了一条排洪渠?”
“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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