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星就醒了。
万芊在床上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他，声音哑哑的：“几点了？”
“六点半。你再睡会儿，今天没你的事。”
万芊“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闭上了眼睛。
李星悄悄咪咪到化妆间的时候，其他几个人也差不多到了。
叶大应坐在镜子前面，化妆师正往他脸上打底色，把他的肤色压暗了两个色号，又在下巴上粘了一层灰白的胡茬。
英大已经化完了，正对着镜子看自己的新造型。
头发被弄得乱糟糟的，鬓角染了点灰白，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叶景站在旁边，化妆师在他眼角画皱纹，一笔一笔描得很细。
老谋子坐在角落里，脸上已经涂了一层深色的粉底，额头上还贴了几道抬头纹，程婷在旁边帮他整理衣领。
众人看到李星进来，镜子里几张又黑又老的脸齐刷刷转过来，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李星在化妆镜前坐下，让化妆师给他把脸涂黑，画上眼袋和法令纹。
等他化完站起来，对着镜子一看，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人皮肤粗糙，眼角下垂，嘴唇干裂，活脱脱一个在寒带小镇上过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
几个人从化妆间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镇子东头的超市门口，剧组的人正在做最后的灯光调试。
田壮壮坐在监视器后面，对讲机别在领口上，看到他们几个从化妆间出来，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导演的扑克脸。
姜纹已经到了。
他穿着戏服站在超市门口，正在酝酿情绪。
李星隔着半条街看到他，差点没认出来。
姜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胡子拉碴的少说得有一个星期没刮，眼袋又大又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口松松垮垮的，肩膀微微佝偻着，跟平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姜纹判若两人。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李星。
那个眼神里都有同一个意思：小老弟，你这剧本让姜纹牺牲够大的。
虽然心里对姜纹的混不吝有气，但在场的每个人看到姜纹这副模样，也不得不承认。
姜纹对演戏的虔诚和付出是实打实的。
他演姜白这个角色，不是用技巧在演，是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去了。
老谋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剧本能给我看看吗？”
他也好奇起来了。
“老田那有完整的，到时候师哥你可以去那看一下。”
拍摄期间剧本按道理该保密，但老谋子也不是外人。
几个人埋着脸凑到田壮壮的监视器旁边，田壮壮嘱咐。
“马上开拍，你们先别露面。”
姜纹站在超市门口，低着头，盯着自己脚边的一小块积雪。
他整个人低气压得不行，周围场务喊他“姜老师”他都是木木地应一声。
他完全沉浸到角色里了，眼神是散的，肩膀是塌的，呼吸是浅的。
那个状态不是演出来的，是已经变成了姜白。
片场布置好了。田壮壮举起对讲机：“各部门就位。演员就位。”
刘晓琴这时候从化妆间那边走过来，换上了一件超市员工的红色马甲，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走过李星他们旁边的时候，冲几个人眨了一下眼，然后快步进了超市，在收银台后面站好。
田壮壮又举起对讲机：“超市里群演，那边那几个，赶紧。”
李星、叶大应、英大、叶景、老谋子五个人对视一眼，一个接一个地溜进了超市，在指定的位置站好。
灯光师已经把超市里的灯调好了。
白炽灯的光惨白惨白的，打在货架上，给整个空间笼了一层阴冷的气氛。
李星站在货架尽头，侧身靠着调味品的架子，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
田壮壮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对姜纹喊了一声：“老姜？”
姜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了头，往超市门口走了一步。
那种感觉就像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裹住了他。
“Action。”
姜纹随即推开超市的门。
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声音很脆，在这个阴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走进来，低着头，从货架上拿了一袋饼干，又在冷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瓶水。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之间都有一个很微小的停顿，好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做出这些日常的动作。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前面，把饼干和水放在柜台上。
收银员拿过东西扫码，滴——滴——两声之后，她抬起头来，习惯性地看了顾客一眼。
姜纹也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刘晓琴。
姜白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还放在柜台上，手指微微蜷缩着，但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啪。”
这时候，他左边被人打了个后脑勺。
姜纹扭头向左边。
英大正在他的左手边，歪着头看他，露出戏谑的笑。
李星这时候从右边走出来。
“啪。”
从右边又给了姜纹后脑勺一下。
姜纹扭头，看向右边，又瞪大了牛眼。
然后叶大应、叶景和老谋子三个人从后排的货架后面慢慢走出来。
他们在后面站成一排，呈一个半圆形把姜纹围在中间。
然后一人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超市里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几个人的脸棱角分明，阴影浓重。
都露出得意而狡黠的笑容。
姜纹站在原地，被五个人围在中间。他的头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每看到一张脸，他的瞳孔就缩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破防了。
“卧槽！你们是人啊！？”
田壮壮在监视器后面坐着，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