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抬起头，诧异的看着她。

「伤得太重了，我只能尽力。要是……」陈小穗说。

周大牛听懂了她没说完的话。

他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我知道，我知道。姑娘你肯救他，就是大恩大德了。要真救不回来，那也是他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儿子，手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陈小穗看着他那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林野走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这人看着还行，救吧。」

陈小穗点点头，走过去蹲在周小山身边。

她掀开那少年肚子上的衣服，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周围已经开始发紫。

她又翻了翻少年的眼皮，把了把脉，眉头皱起来。

周大牛跪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得先止血，他失血太多了。」

陈小穗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自己的药包，翻出几样药粉，开始清理伤口。

周大牛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姑娘，你是个好人。」

陈小穗没抬头，只是轻声说：「别说话，安静等着。」

周大牛点点头，闭上嘴。

陈小穗的手很稳，她先清洗伤口，周小山疼得浑身发抖。

周大牛跪在旁边，攥着儿子的手，眼泪糊了满脸，却不敢出声。

「按住他。」陈小穗说。

周大牛赶紧把儿子的肩膀按住。

林野走过来，帮忙按住周小山的腿。

陈小穗从药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排银针。

她拈起一根针，在火上烤了烤，对准周小山腹部的穴位扎下去。

周小山身子一抖，随即软下来，呻吟声也小了。

陈小穗又拈起第二根，第三根……

一连扎了七根针，周小山彻底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这是……」周大牛看得目瞪口呆。

「止血的。」陈小穗没多解释，手已经伸向药包，翻出几样药材，挑挑拣拣，配成一堆。

她转头对旁边的菜地喊了声：「娘！」

李秀秀正在那边整理菜地，听见喊声，扔下手里的菜就跑过来。

「去熬药，」陈小穗把配好的药推给她，「三碗水熬成一碗，大火烧开，小火慢熬。」

李秀秀接过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少年，二话不说转身去生火。

陈小穗又转向周大牛：「你身上也有伤，我帮你处理一下。」

周大牛摇头：「我不碍事，先救他——」

「你死了谁照顾他？」陈小穗打断他，「过来。」

周大牛愣了愣，乖乖挪过去。

陈小穗掀开他背上的衣服，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不算太深。

她清理乾净，撒上药粉，用布条缠好，又处理了手臂上几处划伤，这才松了口气。

「行了。这几天别用力，伤口别碰水。」

周大牛点点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儿子。

江荷丶李老头带着林溪和陈小满收拾菜地。

被踩烂的菜，能吃的都摘下来，堆成一堆；不能吃的连根拔了，扔到一边做肥。

「这些豆角还能吃，」江荷摘下一根看了看，「嫩的炒着吃，老的晒乾。」

李秀秀的药熬上了，也过来帮忙。

李老头带着林溪和陈小满，蹲在另一边拣菜。

好的放一堆，坏的扔一边。

王氏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时不时指点几句。

「这几个萝卜还小，可惜了……」

陈小满低着头拣菜，忽然问：「爷爷，那些人还来吗？」

李老头手上顿了顿，没回答。

林溪抬起头，往东边望了一眼。

远处，林野正往那边走。

林野提着刀，一个一个检查躺在地上的人。

还没死的，补一刀。

第一个，胸口还在起伏，他一刀下去，不动了。

第二个，睁着眼看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一刀下去，也安静了。

第三个，第四个……

他一路走过去，刀起刀落，没有任何犹豫。

陈石头站在不远处看着，没过去，也没说话。

林野走到最后一个还没死的人面前。

那人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眼睛盯着他，嘴里喃喃着什麽。

「饶丶饶命……」

林野蹲下，看着他。

那人的眼睛很浑浊，像一头野兽。

身上那股子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林野见过，也闻过。

吃过人的人，身上都有那种味。

他没再说话，站起身，一刀下去。

那人抽搐了两下，死了。

林野提着刀，站在那堆尸体中间，往东边望。

林子里静悄悄的，什麽也没有。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陈石头身边时，陈石头问：「都解决了？」

「嗯。」

陈石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人，该死。」

林野点点头，没说话。

尸体太多了。

上一次夜袭死了十几个，埋在山谷东南边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这一次又添了二十多具，得挖个更大的坑。

两人扛着锄头丶铁锹，往那片荒地走。

江地也想帮忙，被陈石头按住了：「你躺着。」

江地张了张嘴，看看自己还没好利索的伤，没再坚持。

周大牛跪在儿子旁边，看着陈小穗忙活，听见动静抬起头，想说什麽。

林野冲他摆摆手：「你守着孩子先。」

周大牛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那片荒地在山谷最东边，离山洞远，离水源也远。

当初选这儿埋人，就是图个清静，免得以后看着心里膈应。

陈石头先挖，一锄头下去，翻起黑褐色的土。

林野在旁边用铁锹往外铲，两人轮着来，谁也不说话。

到半晚上，坑才挖好，这还是后面陈小穗丶李老头来帮忙。

坑不大，但够深，能装下那些人。

三人往回走，开始拖尸体，几个男人都不让陈小穗干这事。

一具，两具，三具……

林野忽然停下，看着手里那具尸体。

这人他认识，冲在最前面那个，被他一箭射中胸口死的。

他看着那张脸，想起这人白天在山坡上嗷嗷叫着往前冲的样子。

陈石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具尸体，「想什麽呢？」

林野摇摇头：「没什麽。」

他把那具尸体扔进坑里。

「有多少个？」陈石头问。

林野数了数：「这次二十七个，加上之前杀的那几个，四十多了。」

陈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埋了吧。」

四人开始填土。

填好的时候，天都亮了，林野又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堆在上面，做个标记。

「行了。」陈石头放下锄头，抹了把汗。

四人站在那堆新土前，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