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洋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走到浴室，推开门，站在洗手台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晨光从百叶窗缝里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镜面上。
他看见自己那张脸，蜡黄、浮肿、脖子上红印子一道一道的。
他拧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泼，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过那些红印子的时候又痒又麻。
他搓了两下没搓掉，又用指甲去抠，皮都抠红了那些印子还在那儿。
那是吸出来的，不是画上去的，得等它自己慢慢消。
他站在水下冲了很久，热水浇到身上那些印记上的时候又烫又痒，他没管，闭着眼睛冲。
好像冲得够久就能把昨天晚上那段空白冲回来。冲回来他也记不住。
洗完出来之后他穿了衣服。
床上的被子乱着，枕头上有几根长头发。
他看了一眼赶紧移开目光，拉了门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对着金属门上的倒影看了一眼自己……
脸色还是不好，衬衫领子虽然扣到最上面一颗了，但锁骨边上还是露出一点点红印。
他把领子又往上拽了拽，出了酒店站在路边愣了会儿神。
国庆假期还没结束，街上人不少，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有人拎着购物袋。
他站在人群中间，心里有一团乱麻，剪不断理不清。
王欣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不信，但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了……
每一句都在反复响，跟回声似的。
他不想回学校，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推门进屋的时候孙建国和李秀英都在客厅坐着。
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
看见孙洋进来，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孙建国先开口：“回来了？昨晚……”
“我有点累了，先回屋。”孙洋低着头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孙建国的声音沉下来。
“你妈问你话你听不见？”
李秀英站起来走到孙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她的目光在他衣领边上停了一下，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儿子，你昨天晚上……”
“是跟欣欣在一起睡的？”
孙洋的脸色变了。
那层蜡黄下面泛上来一层红，脖子根都红了。
他没说话。
李秀英回头看了孙建国一眼。
孙建国站起来走到孙洋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但那种温和底下是他爸一贯的那种不容置疑。
“跟欣欣睡了就睡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俩马上就要订婚了，这不叫事儿！”
他说完顿了一下，拍了拍孙洋的肩膀：“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吴晓薇那边你就趁早跟她断了吧。别拖着人家姑娘，也别拖着你自己……”
孙洋抬起头看着他爸。
他爸的脸上一半是关心一半是算计，分不清哪边更多些。
“爸，你让我跟晓薇分手就是因为王欣她爸是你领导，对不对？”
孙建国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儿子，你这么说爸，爸寒心。”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两条腿叉开，手撑在膝盖上：“你以为爸是为了自己的仕途？爸是为了你！”
“你跟吴晓薇在一起，她能给你什么？她以后能帮你安排工作还是能帮你买房？”
“你跟了欣欣，王叔那边一句话的事儿，你工作就有了着落，以后的路就是顺风顺水……“
“可我不需要他安排工作……“
“那你需要什么？”孙建国满眼怒气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你毕业了能干嘛？你学的那个专业，没有关系你找得到好工作吗？”
“儿子，爸在单位熬了二十多年才熬到今天这个位置，我吃的苦我不想让你再吃一遍……”
孙洋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想靠关系”，但这句话连他自己说出来都没底气。
他确实什么都没定下来，他连自己毕业之后能干什么都没想清楚。
吴晓薇在拼命考研，她在为以后做打算，可他自己呢？
除了应付家里、应付王欣，他什么都没为这段感情真正付出过。
李秀英在旁边拉了拉孙洋的胳膊。“儿子，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孙洋看向他妈。
“吴晓薇那孩子妈见过，是个好姑娘，妈也喜欢她。之前你在吴晓薇他们寝室门口差点被花盆砸到头，她救了你，这些妈都看在眼里。”
李秀英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的：“可是儿子，感情归感情，过日子归过日子。你跟吴晓薇谈了几年了，你俩走到哪一步了？”
“你跟她……“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孙洋低着头不接话。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王欣早上说的那句话……
可现在他妈也这么问他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错了。
李秀英叹了口气：“你跟欣欣已经做了那事，你就得对人家负责。”
“吴晓薇那边，妈跟你爸可以出面，给她一些补偿。工作也好、钱也好，只要咱们家能给的，妈不心疼。你跟她就好好聚好散……“
孙洋低着头站了好久，他现在满心都想着吴晓薇和她说的那两个月时间……
那两个月的约定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但早上王欣说的那些话又像另一把刀从另一面扎过来。
他不知道哪把刀是真的。
“爸，你能给吴晓薇什么补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孙建国听他这么说，眼睛亮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那种谈正事的认真：“她不是要考研吗？她考哪个学校？”
“爸在教育局那边还是有些人脉的。只要她过了分数线，面试那一关爸可以帮她打招呼。”
“对她来说，这比她自己在外面摸爬滚打强多了。“
“她想考江城大学的研究生。“
孙建国点了点头：“江大那边我认识几个校领导……”
“行，到时候我跟他们联系联系。你让她安心考，只要分数够，后面的事爸来办！“
李秀英又补了一句：“儿子，你那边跟吴晓薇分了，咱们家也不亏待她。”
“她以后读研、找工作，需要帮忙的地方咱们家能帮就帮。”
“妈可以跟她当面谈，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会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