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再次到太平市,天正下着蒙蒙细雨。
雨丝细密,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纱里。
白河边的景象比上次看到的更糟——雨水冲刷着河岸,把堆在岸边的建筑废料和生活垃圾冲进河里,黑褐色的河水翻涌着泡沫向下游流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河堤上那块“白河流域综合治理工程”的牌子被雨水淋得字迹模糊,铁架在风中吱嘎作响。
这次来太平市,吴良友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他带着林少虎和省环保厅监察总队的老郑,三人穿着雨衣沿着白河往上游走了将近两公里,终于找到了污染源头——上游三家化工厂。
这三家厂子沿河而建,最近的一家离河岸不到五十米,厂房的墙壁被酸性气体腐蚀得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
一根粗大的暗管从厂区伸出,管口藏在水草丛里,黄绿色的废水正咕嘟咕嘟地往河里排,在河面上形成了一条明显的色带,由黄变褐,慢慢扩散开去。
老郑用取样瓶取了一瓶水样,摇了摇,水样里的悬浮物多得像稀饭汤,瓶壁上挂着一层黏稠的泡沫。
“吴省长,这就是白河的‘病根’。”
老郑指着那根暗管说,“这几家化工厂,环评手续不全,排污许可证也没有。按环保法,应该立即关停取缔。但太平市环保局的人跟我说过,这几家厂每年给市里交税上千万,关了一家就要少上千个岗位。所以他们一直拖着,最多罚点款了事。罚款的金额还没有他们一天赚的多,根本不痛不痒。厂长把罚款单贴在办公室墙上当‘光荣榜’,逢人就说‘交完罚款继续排,划算’。”
“罚了多少次?”
“近三年罚了几十次,每次都是最低标准,一次几万块,加起来还不到他们一个月的利润。”
老郑摇了摇头,“太平市环保局打过好几次关停报告,但每次报上去都被市领导压下来了。理由无非是‘保税收’‘稳就业’‘等经济好转了再说’。更麻烦的是——这三家化工厂的供电专线,是当年钱副省长在工信厅当厅长时亲自协调拉的。园区管委会的人说,这条专线的供电优先级比周边居民用电还高,除非市里主要领导发话,否则电力公司不敢拉闸。”
钱副省长。
又是这个名字。
吴良友站在河岸上,看着那根暗管咕嘟咕嘟往外排着黄绿色废水,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淌。
钱副省长当年特批的供电专线,如今成了污染企业的“保护线”。
不管钱副省长本人是否知情,他手中的权力已经在客观上为这些违法企业提供了庇护。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太平市市长赵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赵市长的声音有些紧张——他大概已经习惯了吴良友突然出现在某个问题现场。
“赵市长,我现在在白河上游。这里有三家化工厂,正在往河里直排废水。你过来一趟,把环保局局长也叫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吴省长,我马上到。”
半个多小时后,赵市长带着环保局局长老周匆匆赶到。
两人撑着伞,踩着泥泞的河岸走过来,鞋上沾满了黄泥。
老周是个秃顶的矮胖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一脸苦相。
他一看那根暗管,脸就白了——显然,他知道这里的情况,但一直没有采取有效措施。
“周局长,这几家化工厂往河里直排废水,你们环保局知不知道?”
吴良友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老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知道……我们罚过好几次了。但关停的事,上面一直没批。我们打过报告,报告在市里压了快一年。吴省长,我们也有难处——供电专线拉不掉,我们贴了封条人家自己撕了继续生产。电力公司说专线是省里特批的,市里没权停。”
“报告在谁手里压着?”
老周看了一眼赵市长,没有回答。
赵市长的脸色白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吴良友看出来了——这个压着报告的人,很可能就是赵市长本人。
或者,是更高的层级。
“赵市长,我不追问是谁压着没批。但我要告诉你——中央环保督察组下个月来省里做‘回头看’,白河是挂牌督办的重点问题之一。如果到时候这几家化工厂还在往河里排废水,中央督察组的人看到的就是你们太平市‘边治理边排污’的典型。到时候被问责的,不只是环保局,还有你这个市长。”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赵市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吴省长,我马上安排关停。一个星期之内,这三家厂全部停产整顿。”
“不是停产整顿,是关停取缔。”
吴良友纠正他,“环评手续不全、没有排污许可证、长期违法排污——这三条加在一起,就够取缔的了。不要给他们留尾巴,关就要关死。另外,供电专线的问题,我直接找电力公司。谁特批的,谁负责拉闸。你只管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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