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一个月,吴良友把工作重点转向了农村危房改造。
这是住建口的一项硬任务,省里年初就下了指标——全年完成农村危房改造四万户,重点解决建档立卡贫困户、低保户、农村分散供养特困人员和贫困残疾人家庭四类重点对象的住房安全问题。
到十一月底,各市报上来的数据是完成了三万六千户,还有四千户的缺口。
四千户听起来不多,但吴良友心里清楚,这四千户恰恰是最难啃的骨头——它们分散在偏远山区,交通不便,材料运输困难,施工队不愿意接这种零散的小工程。
有些贫困户住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顶上,从最近的公路走过去要翻好几座山,建筑材料全靠骡子驮。
他在省政府常务会上提了一个动议:春节前完成全面核查,重点是那四千户未完成的危改任务。
“不能因为这几千户住在山沟沟里,就让他们在危房里过年。”省长批了两个字:“同意。”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带着住建厅的农村危房改造办公室主任老宋和省扶贫办的一个副主任,轻车简从去了最偏远的山区县——青远市下辖的苍岭县。
苍岭县地处青远市最北端,与邻省接壤,群山连绵,沟壑纵横。
全县农村危房改造任务有两千多户,目前还剩近两百户没有完成,比例不高,但分布极其分散,散落在绵延起伏的大山里。
陪同检查的苍岭县县长姓孙,五十出头,在苍岭干了十几年,从乡长到副县长再到县长,对这片山区的情况如数家珍。
车子进不了山,他领着吴良友一行人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翻了两座山,才到了第一个未完成的改造点——老鹰崖村。
老鹰崖村坐落在海拔八百多米的悬崖边上,几十户人家的房子沿着山崖层叠排开,从对面山头望过去,像挂在山壁上的一串破旧蜂窝。
山上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气温比山脚下低了差不多十度。
进村的路是近两年才修的硬化道,路宽仅够一辆农用三轮车通过,弯急坡陡,路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路边的护栏是用粗铁丝绑着几根木桩勉强搭成的,看起来一阵大风就能吹散。
吴良友要看的是村东头一户姓彭的人家。
户主叫彭大山,七十二岁,老伴六十八岁,儿子早年外出打工时在建筑工地出了事故去世了,儿媳妇改嫁到了外地,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孙子和两个老人相依为命。
彭大山家的老房子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用土坯和石块垒的,墙体已经开裂了好几道手指宽的缝,最大的裂缝从屋檐一直延伸到墙根,冬天灌冷风,夏天漏雨水。
屋顶的瓦片缺了将近三分之一,用塑料布和稻草勉强盖着,风一吹塑料布就哗哗作响。
县里年初就把彭大山列入了危改对象,但施工队来看过之后都摇头——路太窄,材料运不上来,一台小型的混凝土搅拌机都没法运到村口。
砖、水泥、钢筋全部要靠人扛着爬最后几百米的山路,运费比材料本身还贵好几倍。
唯一的办法是就地取材用山上的石头砌墙,但石匠难找,年轻人没人愿意学这门手艺,村里干过石匠活的老人最年轻的也已经六十二岁了。
“孙县长,这个村的危房改造,你们打算怎么办?”
吴良友站在彭大山家的院子里,看着那堵已经开裂变形的土墙,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
孙县长叹了口气。
“吴省长,老实说,这个村是我们的老大难。路太险,材料进不来,施工队不肯接活。今年年初我们找了县里好几家建筑公司,人家来看了之后都摆手,说给多少钱都不干——不是嫌赚得少,是怕出事。山路太难走了,运输车辆翻下去就是车毁人亡。我们想过用骡子驮材料,但骡子一天最多跑两趟,一趟只能驮几百斤,光运完一栋房子需要的材料就得半个多月。后来我们打算把整村搬迁下山,但老百姓不愿意——他们说山上有祖坟,有茶园,有果园,搬下去什么产业都没有,活不下去。彭大爷自己也不肯搬,说他爹埋在山上,他娘埋在山上,他儿子也埋在山上,他死也要死在山上的老屋里。”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彭大山。
老人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花。
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但一双眼睛还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山里人特有的倔强。
“彭大爷,我是省里来的,姓吴。您这房子,县里说要改造,但材料运不上来。您为什么不愿意搬到山下去住?山下有公路、有水有电、有卫生院,您孙子念书也方便。”
彭大山看了他一眼,从腰间抽出一根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子,慢悠悠地点上。
他抽烟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斟酌怎么跟这个省里来的“大官”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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