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脚色(1 / 1)

大明妖书 申请通过 2381 字 15天前

大明弘治十年正月十七,京师教忠坊英国公府别院知免厅。

近百名稚童在统一身穿青云袄的公府家人的引导下列队于厅前。为了之后方便,家人们在安排队列时按照由低到高,由瘦到胖,由黑到白依次排列。如此安排后,各方面都均衡的孩子就处在了队伍中间一排位置。这一排的排首少年面容清秀,柳叶眉丹凤眼,唇红齿白,看的弱不禁风,很像哪家还未出阁的小姐。此人名叫郑值,生于弘治二年,过年刚刚九岁,来自后军都督府真定卫。因为从没有出过远门,更没见过这么多的陌生人,所以神态拘谨,不敢多走一步,多说一句话。对于任何人出现在他周围一步之内,都会警惕的戒备。无他,上京之前,兄长曾经叮嘱,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遇事先下手为强”。

据说这也是郑家的组训。

郑值家祖上是前元平阳路军户,于洪武元年十二月在太原降明后,距今已百多年传家七世。郑家一路跌跌撞撞起起落落,追杀过北元余孽,打过燕逆,砍过安南逆賊,更多的时候还是和达子拼命。到郑值祖父郑琪时受政局拖累成了文官的替罪羊,多亏郑直祖母韩氏为人果决,虽然散尽家产,郑琪降官六级职千户调真定卫带俸差操但是捡了一条命。

郑值父亲郑禄兄弟姐妹七人,他在家中排行第六,上边有四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下边有一个妹妹。郑琪生前不是个安生的主,折腾了十多年,硬是给每个儿子挣下了一份保障。长子郑祝被荫职蔚州卫百户,也是一番大起大落后如今在蔚州卫任指挥佥事,签书;次子郑福荫职平虏卫副千户,如今在卫中任掌印千户;三子郑祈修文业颇有建树,如今已经是河南卫辉府新乡县知县;四子郑祉自小跟随郑琪,殁于战阵,荫职平虏卫百户;第五子就是郑值父亲郑禄,因为是嫡子,所以袭世职。长女郑素端,嫁平阳人,山东按察司副使秦瓒,次女郑福广,嫁神武右卫签书指挥佥事崔铎。

郑值父亲郑禄自成化二十一年袭职之后,一路从千户做到了都指挥佥事。母亲袁氏山西代州振武……卫人,因为其父袁凤做过河南按察佥事,又是长女,在家十分强势,所以郑禄只有一妻。

郑值在本房排行第五,本支排行十五,上边有四个哥哥,除了三哥早夭之外,其余全都活了下来。只是二哥郑佑被过继给已经过世的四伯郑祉为嗣子,再过两年就要来京比试袭职郑祉的世职平虏卫前所百户;四哥郑伦被过继给数子夭折的三伯郑祈为嗣子。

以郑禄年富力强又有能力,将来致仕时做到总兵,混个后军都督府都督也未可知。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先是大前年,弘治七年畿南大水,真定等三府受灾,暴涨的雨水使滹沱河改道,将郑禄家十多年在真定攒下来的三千亩上好良田全部淹在了河道下边,郑值母亲袁氏受此打击一病不起,熬了一年,终于在前年病逝;接着去年年中郑禄乘马摔伤,不出三天也不治而亡。

这还不算,按例,本朝武职不丁忧,安葬郑禄之后,作为应袭舍人的长兄郑仁很快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兵部以郑禄从指挥佥事到都指挥佥事皆由捕盗,升职不由军功,所以只准郑仁袭真定卫指挥佥事。这可不是小事,其他不说,光是指挥使与指挥佥事的俸禄每年就差着四十两的金花银,如今郑仁不过十九,袭职之后按照规矩只能带俸差操,没有旁的收入。四十两可不是小数目,真定一亩上田不过八两银子,一个签死契的女使也不过三两银子。更不要说,很多内地卫所军官穷其一生也不一定能够升一级实授。

恰好这时,职蔚州卫指挥佥事的大伯郑祝来信,告知两兄弟一件事,他从以前锦衣卫中的同袍那里得到消息,说是英国公嫡子张锐眼看着不行了,老国公打算按照他家传统,为嫡孙张仑找个替身入寺观奉身。英国公可是跟随太宗靖难四公之一,深受皇家信重。当今英国公张懋虽然是第二代,却已经历经四朝,掌握京营十多年,依靠张家在军中近百年的经营,力压另一靖难公爵成国公,成为大明第一武勋。如果能够成为张家的替身,那么,在两兄弟看来,郑仁的事那都不叫事,所以郑值来到了京师英国公府。如果真的被挑中,意味着什么,郑值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只是知道,如果中了,长兄就可以袭指挥,每年多拿四十两银子,自己家也会好过不少。

队列排好之后,十几个手拿纸笔的公府家人开始逐个登记核对每名稚童的脚色(履历)。

“不是直来直去的直,是货值的值”郑值看到那脚色簿上登记的名字不对,害怕对后续有影响赶紧提了出来。郑直的父母早就给他规划好了人生,世职肯定没有他的份,因为他不是长子,所以郑值唯一的出路除了混个小旗,总旗就是读书。成化末年文臣几乎将郑家逼死的经历最终让郑禄决定为郑值聘请一名老秀才教授郑值功课。郑值也争气,五岁识千字,六岁诵唐诗,七岁背宋词。一年悬笔,二年拉笔,三年描红。照着规划走,郑值三十岁之前中进士也未可知。只是袁氏病故之后,家中失了体统,加上老秀才前年中贡入了国子监,郑值一下子没人管,去年一年功课落下很多,勉强才读了四书。

“闭嘴”身穿青云袄手拿纸笔的是一名满脸麻子的青年人。他对郑值当众打脸十分的不满“爷爷从小识文断字,族学中的先生都夸俺学得好,怎么会错?”

郑值觉得莫名其妙“俺的名字,俺自己不知道对错?你写错了还有理了?”

那青年还想耍横,只是这时刚刚站在远处的穿绿绒袄的中年壮汉走了过来“啰嗦什么,三爷一会就来了。”

青年人一改刚刚的傲慢,赶紧解释“裴师傅这厮……”。

“他把俺名字写错了,不是这个字”郑直固执的说“行不更名坐不改……”

“赶紧给他改了”中年人根本没时间听郑值的话,说完扭头就走。

青年人狠狠瞪了郑值一眼,拿笔在郑值名字前画了两笔,可那两笔猛一看如同砍头时画的叉一般。

郑值被刚刚青年的眼神吓住了,再说名字也改了过来,只好在心里咒骂,面上不再言语。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核对完毕的家人走到裴师傅身旁复命。待一切结束,裴师傅又确认一遍无误后,走出了前厅。不多时,他再次跟着一名胡子微白身着鹦哥绿纻丝衲袄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只是不同于出去时的行首阔步,如今则是躬身随行。

当先中年人看了看,点点头“去请铭三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