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一语道破北疆势(1 / 1)

第283章一语道破北疆势(第1/2页)

李庆安盯着那张军防图看了许久,终于抬手,在大同城上一按。

“好。”

“匈奴虚实,眼下还隔着三百里,本帅也摸不透他到底来了多少、怎么个布置。”

“城防,按张戡、石重岳方才所议,即刻动手,坚壁清野,背城立寨,一样都不许耽搁。”

满帐将校齐齐抱拳。

“末将遵命!”

李庆安扶着帅沿起身,众人也跟着齐刷刷立起。

“都听清楚了。”

“传令下去,催促各军主力,星夜往大同集结,不许沿途逗留。”

“营盘,一块一块给他们划好,到了就有地方扎,不许乱哄哄地挤。”

“粮草、热水、伤药,都给本帅备足备齐。”

李庆安的声音沉下来,摸着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弟兄们是赶来替大乾挡刀的,不是来喝西北风的。”

“谁要是让这些兵大老远奔到城下,却吃不上一口热饭、睡不成一个囫囵觉,本帅拿他是问!”

“是!”

“都退下吧。”

众人正要躬身告退,李庆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淡淡补了一句。

“唐舜留下。”

帐帘一掀一落,片刻之间,满帐文武走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中军帐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李庆安这才从帅案后绕出来,走到唐舜跟前。

“你想去,便去吧。”

唐舜刚要谢,李庆安却抬手止住了他。

“但有一条。”

“石撼山麾下那五千战兵,一兵一卒都不许动,全数留守灵州,给你看家。”

“你此番北上,只准带灵州自己的衙兵。”

唐舜一怔,旋即明白过来,郑重拱手:“下官,领命。”

灵州是他的根,这一摊子刚有起色,不能为了一场奔袭,把看家的精兵抽空。

李庆安看着他,半晌,没好气地伸出指头,点了点他。

“你小子,给我省点心吧。”

“今日在帐里,我特意把你领到众人跟前,一桩桩战功替你报出来,是图什么?”

“是想让你跟右军这帮老杀才,结个善缘,往后同在一面大纛下当差,彼此好照应。”

“你倒好。”

李庆安被他气笑了,“把整个右军,从上到下,得罪了个遍!”

唐舜却不认这壶酒钱。

“节帅,下官是灵州的文官,治的是灵州的百姓,收的是灵州的税,又不指着右军升迁。”

“跟他们交好,有什么用?”

“他们若客客气气,下官自然以礼相待,可他们偏要拿下坡村那四十多条人命当笑话,还一口一个卖胰子的,撵我滚出帐去。”

他抬起眼,“这等时候,下官要是还赔着笑脸,那便不是涵养,是没骨头了。”

李庆安张了张嘴,竟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末了,只得重重叹了口气。

“你呀,你呀。”

他负着手,在帐中慢慢踱了两步,声音缓了下来,再开口时,已是另一番口吻。

“你有你的道理,本帅晓得。”

“可你要记住,你如今不是边军里那个提刀的小卒了,你是一州刺史。”

“有些脾气,在小卒身上,叫血性,放到刺史身上,就是破绽。”

李庆安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暴躁,自有人成日在你跟前撩拨、拿话激你,激得你当众杀人,再借你这把刀,去砍他的对头。”

“你贪财,那些黄白之物便会自己长了脚,一箱箱往你后宅里抬。”

“你收了头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到末了,把柄攥在人家手心,叫你咬谁,你就得咬谁。”

“你好色,那更不必说了,灵州上下,但凡有几分颜色的女子,都会有人变着法子,往你榻上送。”

李庆安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这几道口子,你但凡撕开一道,还怎么治那座州?”

“到了那一步,上下沆瀣一气,你这个刺史,不过是他们撑在明处的一把伞,替他们遮风挡雨罢了。”

唐舜听得心头一凛,肃容长揖。

“节帅这番话,下官记下了,绝不敢忘。”

“记下便好。”李庆安脸色这才松动,“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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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舜直起身,话锋一转,问出了压在心里的另一桩事。

“节帅,下官还有一事不明。”

“下官听闻,河东坐拥五万大军,兵强马壮。”

“这一回匈奴大举犯境,近在咫尺,河东怎么连一兵一卒的援军都不见?”

“还有,七国里头,匈奴年年入寇,为何偏偏死死盯着咱们北庭?”

李庆安闻言,唇角牵出一抹讥诮。

“你当他典禄山是个肯吃亏的?”

“先说匈奴为何盯着北庭。”

他走回帅案,在那幅地图上南面一划,“你看清楚了,北庭的南面,就是关中。”

“匈奴人要进关中、去抢那个花花世界,北庭灵州这一线,是横在他喉咙口的一根骨头。”

“他就算先去咬河东,咬完了,要进关中,还是得掉头打灵州。”

“与其绕那一道弯,不如直接奔着咱们来。”

“至于援军——”

李庆安冷笑一声,取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摩挲,“去岁那场围城,你大约还有印象。”

“那时候当今圣上还在东宫,代天调度三镇兵马,结果如何?”

“河东,不也只敲锣打鼓,象征性地派了几千人出来,在战场外头晃了一圈,连边都没沾,就缩回去了?”

“他做初一,就别怪咱们做十五。”

“哪一天河东叫人围了,你当北庭这两万兵,肯为他典禄山去拼死拼活?”

唐舜缓缓点头。

“说到底,还是藩镇手里的兵权太重,各镇各扫门前雪,朝廷……调不动。”

“这可不就是朝廷那一屁股洗不干净的屎么。”

李庆安说得毫不避讳,随即又摆了摆手,“这些事,天高皇帝远,轮不到你一个刺史操心,不必太往心里去。”

“不过,有一桩,本帅今日不妨先告诉你。”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圣上已经给本帅来了密信。”

“今年秋后,便要从河东、河西、关中三处,征一批百姓,迁来北庭实边。”

“人一多,荒地有人开,赋税有人纳,兵,自然也就多了。”

唐舜眼睛一亮,却又疑惑。

“人丁,可是各镇的命根子,治下多少户、多少口,那是他们的本钱。”

“这么大一块肥肉,他们怎么肯松口?”

“不肯?”

李庆安哈哈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由不得他们不肯。”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我李庆安是实打实的皇党。”

“北庭强了,圣上坐在那张龙椅上,腰杆子才硬得起来。”

“北庭要是叫匈奴打残了、打空了,圣上手里,就少了一把最使得动的刀。”

老节帅的目光,透过帐帘,望向南方。

“只要北庭不乱,圣上的皇位,就坐得安稳。”

“咱们北庭一旦乱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轻轻一哼,“这朝堂之上的变故,只怕就在旦夕之间。”

帐中静了一瞬。

唐舜正欲再问,李庆安却已收住了话头。

“好了,这些都是题外话,你不必深究。”

“你那北上的方略,本帅,准了。”

他挥了挥手,“赶紧滚回你的灵州去,本帅等着看你掏出个什么名堂。”

“多谢节帅!”

唐舜却不着急走,反而单膝点地,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节帅,还有一桩小事。”

“灵州穷苦,衙兵们更是穷得叮当响,这一趟北上,要在草原上跟蛮子的四条腿较劲,下官总不能叫弟兄们撒开两条腿去追。”

他抬起头,一脸恳切,“还请节帅,再拨一千匹战马,供给灵州衙兵!”

李庆安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帐顶都似在抖。

“你小子!”

“本帅准你以衙兵之身,去行战兵都不敢行的事,已是天大的恩典。”

“你倒好,半分也不知道收敛,当面就敲起本帅的竹杠来了!”

笑着笑着,他笑容一收,脸色一板,将翠玉扳指戴回拇指,一指帐外。

“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