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看似漫长,实际上在暨宁等人眼里只不过是短短一盏茶的功夫。
只见自洽结束的那一瞬间,幻境飞掠着后退,暨宁一行人便出了阵。
虚渺霭的阵眼被解开了,阵外的漫天白雾全然散去,视线霍然开阔。
冥君跪坐在地,垂着头,很奇怪,旁人分明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让人感觉他其实很难过。
甫一出阵,跟随暨宁一同入阵的封旭延之灵识显然虚了不少,不消片刻,便与阵外的封旭延彻底融合。
暨宁下意识循着封旭延的那道灵识望过去,就见阵外的封旭延一掌劈在了罗白的身上,掌气凛然,带着极盛的威压,穿过罗白,直击冥寞。
罗白今世本就未曾修炼,被如此一击,登时就喷出鲜血来。
“罗白!”因为罗白在前面做了缓冲而只受了轻伤的冥寞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下意识伸手将罗白接住。
罗白怔了一下,看见他唇边溢出的血,明明喉间不断地有腥甜涌了上来,却还是问他道:“是不是……疼?”冥寞一怔,有些恍惚。
他偏了偏头,眼眶泛红,以拇指指节拭去唇边的血,半晌轻声应道:“不疼。”罗白闻言,安然一笑,似乎低低喃了一句:“那就好。”
暨宁大骇:“小师姐!”她骤然掠身而上,也只来得及从冥寞怀里将罗白抢抱入怀。
冥寞捂着伤处,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意欲上前看看罗白,又不敢再往前。
封旭延的脸色苍白,更是怔愣原地,似是不可置信。
罗白像迅速衰败的鲜花,唇边源源不绝地溢出猩红,依在暨宁的怀里。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气正在慢慢消逝,周身痛意难忍。她蹙了蹙眉,苍白无血色的手抬起之时,难以自制地颤动着,缓缓地抚上暨宁的脸,艰涩地动了动唇:“宁姐姐……”
暨宁一手双指轻抵罗白的心脏处,灵力疯狂注入罗白的体内,另一只手却是手足无措地擦拭着罗白脸上的血,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只觉她脸上的血污十分刺眼。
她的灵力在罗白的周身一一摸索而去,想要将她内腑的伤一一治好,但却只是徒劳。当她修补好一处的伤,再继续修补另一处的伤时,原先那处又会再次撕裂出血口来。
就好像灵力疗伤术对她全然无效一般。
罗白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又突然开口,却说得有些艰难:“我想他们了……”
暨宁听言,拭血的指尖一顿,眼尾不由得一酸,不觉噙了泪:“安安。”
罗白又缓缓道:“宁姐姐……冥寞曾救我一命……我……救他……还恩……”她喉间又涌上了鲜血,话就说得越发含糊不清。
她的眸光开始有些涣散,说一两个字往往要停很久,才接着道下去。
暨宁落下泪来:“安安,不,我会救你的,我一定能救到你。”
罗白努力定了定神,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不……我……有意为之。莫怪……安安……自私……咳咳咳……”她别过脸,深咳几声,唇边的鲜血流溢更甚。
“安安……要去寻他们啦。”
她顿了一下,难得连贯地说完后半句话,释然一笑。
暨宁深感无力,摇头,几乎失声。
冥君慢慢地站起身,走了过来,轻笑一声:“幽君,你瞧,这可不就是风水轮流转了么。”
暨宁闻言抬眸间,瞥见封旭延,似是恍然,急道:“阿延,阿延,你救救她,救救小师姐!”
封旭延喉咙一哽。
他是出手的人,自然知道自己是下了死手的。他知冥寞生了死志,那一掌本就是为了成全他,却不料罗白倏忽自虚渺霭的幻境里脱离出来,二话不说就冲了上来,硬生生受了这一招。
本来冲着会武的人而去的招数,最后落在了不会武的人身上。
此番即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了。
罗白双眼彻底失了神,摸索着抓住了暨宁灌以灵力的手,她大限将至,没了什么力气,只轻轻地握了一下暨宁的手,暨宁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静了下来,一滴泪落在罗白的手上,灼得她蜷了一下手指。
暨宁低头,将罗白抱得更紧。
罗白干脆闭了双眼,一字一句地道:“你好好的,不必难过。”说罢,罗白没再开口说话,暨宁也是,睁着一双木然的眸,怔怔地失神,然后……
默默地感知着罗白在她怀里渐渐地冷下去。
封旭延心痛难忍,他想走上前去安慰她,却发觉他好像早已失了资格。
苏若晨走到暨宁身边,拍了拍她的肩:“阿宁,她走了。”
冥寞立于原地怔怔然,目光空洞,恍如无魂的傀。
暨宁茫然地抬头,她忽然发现,长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似铅,压得人快要透不过气来。
苍穹顷刻间突生异象,长风倏忽卷涌,翻腾的黑云间隐隐透出半点微光来。
那道微光极其缓慢地将那处撕出一道裂隙,隐约透出半点不可名状的轮廓。
暨宁还未来得及从罗白的死去中回过神来,就惊恐地发现,封旭延他……有点不对劲。
就好似应了她在幻境中的那个并不怎么好的猜想——
封旭延的身形在半明灭间,似乎有些虚。
因异象而起的长风不经意间掠过他,暨宁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那风要再大一点,便能将这人一把吹散。
封旭延平静地看着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甚是温柔,却让看客觉得有点难过。
就在此时,高空乍起响雷,黑云翻藤间恍若有电光窜动。
在场几位皆本能循声望去,唯独封旭延恍若未闻,径自走到冥寞身前,立即站定。
冥寞自罗白替他挡了那记杀招之后,便显得失魂落魄。
罗白那句救他还恩反复在他耳畔响起,他却觉得心痛难耐。
此间封旭延在他面前站定,他抬眸看他。
封旭延闭了闭眼,长舒口气,道:“妖族禁术并非无法可解。”
冥寞眸光微动,半晌浅然一笑:“还请小妖王赐教。”
他又思起他于幻境中,亲眼目睹母亲为了复活他,偷偷使了妖族禁术。
能被称为禁术的,要么法子见不得光,要么损耗极大。
而复活他的禁术,偏生两样都占了。
他眼睁睁看着本如清月皎洁的母亲反复纠结,备受煎熬,最后流着泪,双手沾血,惊恐失措。
又眼睁睁地目睹当血祭之阵大成的一瞬,母亲被三百三十三道冤魂吞噬,分魂而亡。
母亲至死只盼他一生昭昭清明。
可他一生肮脏不堪,终究没能如她所愿。
封旭延凭空生出一个檀木盒子,盒子之上刻着封印的咒文。
他将蓝紫色的妖力灌注其内,几乎是妖力灌满檀木盒内的刹那间,咒文流溢着淡淡的红光。
他将檀木盒子递给冥寞,无奈一笑:“本不该如此多此一举,未曾想小姑娘会救你。”
冥寞微颤着手接过盒子,闻言苦笑。
他将檀木盒紧紧抱在怀里,盒角坚硬地硌着胸膛,本该难受,他却如获至宝,抱得更紧。
“多谢小妖王赐教。”他近乎热泪盈眶。
他又走到罗白身前,暨宁目光复杂地抬头看他。
冥寞半跪下去,依着冥族的礼仪,朝罗白拜了个大礼。
他眼角含泪,于礼间微笑道:“冥寞有愧。”
竟是一语双关。
封旭延和暨宁下意识望向他。
他面上兀自微笑,抱着檀木盒,站了起身。
“冥寞由衷,望姑娘能够如愿。”
话音一落,红光大亮,很是晃眼。
他于光中消失。
犹如初见之时,于光中走来。
封旭延收回目光,转头望向暨宁,却不料暨宁正巧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相撞之时,封旭延似是顿了顿,随后轻轻颔首。
很奇怪,在他微顿的那一瞬间,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暨宁有些欲言又止,远空的苍雷几乎要打到眼前来。
于隆隆雷声中,暨宁听见苏若晨问:“天为何突生异象?”
封旭延看了看远处的苍穹逐渐显现出一座华殿的轮廓白光,道:“看见那里了吗?”周遭太过喧嚣,暨宁感觉好像听见他笑了一下,又仿佛只是错觉。
封旭延却也没有等他们回应的意思,又道:“我答应过,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说得对,既然天道容不得,那便重塑天道吧。”
说罢,他动了动手指,一阵白光将他包裹其中,一阵强光大作,几人皆被光晃得闭上双眼。
再一睁眼,哪里还有封旭延的身影?
……
冥寞落地之处就在幽冥界的交界之处。
此间幽冥界显得有些空荡。
他抱着怀里的檀木盒,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冥界内的冥族皆已被分派到沧溟大陆各地,而幽族大抵已然奉命奔波于应付冥族。
冥寞径自走往冥界的不朽之地,幽冥界内不知何处起了一阵风,几瓣泛着蓝紫色的花瓣随风而来,轻轻地自他脚边而过。
他顿了顿,又有几瓣花瓣被风卷了过来。
他循着来处望去,似乎隐隐约约看见花是从幽界飘了过来,于是俯身捡起数片花瓣。
“真好,又到了花开的季节了。”
冥界一向长夜难明,幽界虽比冥界好一些,却好不了多少。
他想起封旭延几次欲言又止,了然一哂:“长夜终明啊。”
可惜,他看不到了。
他摩挲着指间的花瓣,直往不朽之地,不再留恋。
不朽之地排列着冰晶棺,冥族过去的功臣长老与冥族贵人,大多都沉睡于此地。
冥寞的母亲的那副冰晶棺就在贵人那边的最角落。
他伫立于棺前,静默地端详着母亲,女子看上去似是酣睡着,他不忍惊扰她千余年。
只是——
“母亲,孩儿不孝。”他将捡起的花瓣尽数置于母亲耳边。
“孩儿就要辜负母亲的苦心了。”他将檀木盒上的禁制解开,那是封旭延特意为他而设的,唯独他能解之。
盒内的妖力在短短一瞬缠上冥寞,紧紧绕着他的灵神。
冥寞只感觉妖力缠上灵神的那一刻,他似乎听到重重的古钟声,当的一声,随即灵识清明。
他强忍不适,将母亲从冰晶棺抱了出来。
就在他完全将母亲拥入怀里之际,怀中人彻底消散。
他红着眼,来不及再开口,缠绕他灵神的妖力寸寸缩紧,他浑身剧痛难忍,本能想去捂痛处,却因其源自灵神而不得其法。
他周身大穴开始汩汩流出鲜血,染到他身上的红袍,也叫人分不清究竟是鲜血的猩红或是其本身的艳红。
他灵神已不能再承受,正值此时,怨枷似是深受影响,骤然裂开。
依附其上的怨灵在他身边来回转悠,只待他露出破绽的那一瞬。
他努力挺直的背脊忽地一弯,就像忍受不了地蜷了蜷身子。
怨灵不再犹豫,直冲而下。
妖力与怨灵两厢压力逼得他透不过气,他又再听见一道沉沉的钟声。
当——
怨灵争相扑上他的灵神,开始蚕食他的神魂。
他突然想起母亲被分魂而亡的场景,霍然觉得,冥冥之中有些东西是注定的。
被分魂的痛楚已经趋近于麻木。
在他彻底消散之前,他不合时宜地想起——
那日在那座简陋的厢房内,小姑娘曾经问过他是不是很疼。
那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会不会疼。
可是那个问他会不会疼的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