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1 / 1)

东方升起一抹鱼肚白,又被阴云遮住了,将亮未亮的天色格外的压抑阴冷。

闻予锦的鼻尖通红,刚才也沾了一点儿那药粉,但说话却不见丝毫怯懦:“周大人,可听过千丝引?”

周继一霎变了脸色。

闻予锦笑笑:“是不是很熟悉?曾经你们就是用这药对付世子的,现在自己尝到了,滋味是不是还不错?”

周继是不信的,但是他的眼睛越来越难受。

他听说过千丝引的大名,但那要价值万金,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用,或者弄得到的,如果真的中了千丝引,只有一个生不如死的结果。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眼睛有异物感、辛辣感,想流泪?腿是不是有些软?”

周继的脸更白了。

“这就对了。”闻予锦的簪子不松手:“千丝引珍贵无比,解药只有更珍贵的,若是贸贸然出了这院子,我怕是想不起解药的位置了。”

“你!”没想到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却在这小阴沟里翻了船。周继咬牙,吩咐手下:“给老夫人松绑。”

何氏立即退到了闻予锦身边,并且把刚才绑着她的绳子反过来用在了周继身上,竟然一点都不浪费。

周继羞恼极了,狠声道:“解药可以给我了吧?”

闻予锦露出苦恼的样子:“我想想……好像不在这府里……”

“你耍我!”周继大怒。

闻予锦竟也不惧,一副我就是耍你,你能耐我何的样子。

等把周继绑得结结实实,又交给徐家的家兵之后,闻予锦才把簪子重新插在头上。

天色越压越沉,灰蒙蒙的一片,再抬头竟下起雪来。

一片接着一片,如同扯开的棉絮一般,越下越大,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很快被积雪覆盖。

周继分辨不出来闻予锦的毒药是真是假,但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好像越来越多了,于是又开始要解药,闻予锦冷笑道:“把他的嘴堵上。”

立时有家兵听令行事。

他们吃的是徐家的米粮,很多都是跟着徐家父子上过战场的,身体上多少有点儿残缺,但徐家厚待他们,他们也敬重徐家,特别是钦佩徐赟父子,可就在昨夜,老夫人和三夫人的气魄与胆识,何尝不令人心折?

何氏与剩下的皇城司的人道:“周都知的命令都不听了么?还不放下武器!”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吼了一句:“不行,投降肯定没命,杀了他们咱们才有一条出路。咱们人多,怕什么!”

“哪里来的大傻子?”何氏都气笑了:“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乖乖投降,我保证不杀你们。”

结果,皇城司那些人扔有些动摇,想一想死在他们手底下的忠良有多少?这何氏肯放过他们才怪。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终究决定拼了。

这变故属实超过何氏婆媳的意料。

家兵们护着女眷们且战且退,范月宁的哭声震破了天,杨氏又在匆忙之下撞到了长女,一时间乱做一团。

何氏拉起长孙女,又扛着外孙女,口中喝道:“跑!”

推推搡搡,被人追赶的情形何其相似。

闻予锦想起四年前,她在宫中遇到哗变的情形。

但是这回,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不能死,儿子还等着她照顾。

可是女眷们哪里能跑得过以悍勇和手段残酷著称的皇城司官兵?

跑得最快的杨氏被自己的裙子绊倒了,成了第一个被捉住的人,接着是徐珠、徐璎、窦氏,然后是带着徐珍母女的何氏,最后则是被云珂和菘蓝护着的闻予锦。

可惜呀,终究还是被拦住了。

她纤细的脖子被刀尖架着,有人上前硬生生的抱走了壮壮。

这回,壮壮也哭了,响亮清脆的哭声穿得很远很远。

闻予锦一瞬间失去了支撑:“把孩子给我,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可惜,刚才这些人都见识过她的手段了,没有人再相信她了。

她很快被五花大绑,眼睁睁的看着壮壮被捂住了嘴。

孩子的痛放在父母身上都是加倍的,闻予锦哭了,看着壮壮被虐待,心都要碎了:“求你……他只是个孩子,你会憋死他的,你们不是想抓我们做人质么?只有活着才有利用价值啊!”

何氏也被捆了起来。

杨氏哭哭啼啼,窦氏护着女儿一言不发。

一行人如同囚犯被押往刑场一般,各个面如枯槁。

杨氏忽然埋怨起闻予锦:“你何必以卵击石,将我等全部置于险境?”若不是闻氏强出头,她和女儿们根本就不用被押走,这架势就是好事的样子,她还有命活么?

闻予锦愣了,连徐珍徐珠都没想到她们的亲娘竟然会这么说。

这个时候,是互相埋怨的时候么?

何氏刚要训斥,忽然,紧闭的大门从外面打开。

风雪中,显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叡一身霜甲、满脸风霜,持着一杆□□立在门口:“太后已经伏诛,尔等若想活命,速速放下武器。”

“不可能!太后娘娘筹谋数年,怎么可能输?”

“对啊,他在骗人,大家别信,咱们有人质在手,还怕他不成?”

“是啊,他孤身一人,咱们这么多人……”

“谁说他孤身一人的?”徐赟带兵冲了进来,他的胸前缠着布,上面氲出血来,唇色惨白,但带来的兵都是实打实的。

皇城司的人这才乖乖就范。

……

雪还在下,胜负已分。

徐叡冷冷的看了一眼杨氏,而后走到闻予锦身边。

“你总算回来了……我快坚持不住了。”

“你受苦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闻予锦笑着擦了擦泪,连忙去抱儿子,查看一番才道:“壮壮,瞧,爹爹回来了呢。”傻小子刚才哭得太凶,现在还攥着小拳头,一抽一抽的,委屈极了。

徐叡定定的看着软乎乎的儿子,伸出手,又收回:“我身上都是血,先不抱他了。”

他的目光再次回转到妻子身上,两人似有千言万语,也只是无声胜有声。

忽然,强自支撑的徐赟“噗通”栽倒在地。

徐叡将亲爹抱回房间,见孙茗提着药箱来了,匆匆交代一声又回了宫。

等到三更天的梆子敲过了,他才再度回到府中。

他先去了惠宁堂,确定亲爹都是外伤之后,便快步往凝和走去。

心里急的厉害,归心似箭。

院子的门洞开着,廊下,闻予锦披着一件大红的斗篷,热切的目光,像一团热烈的火。

她一直在等着他。

几乎刚看到他那一刻,就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徐叡将她稳稳接住,匆匆洗了个澡之后,夫妻两个才开始诉说。

原来,无论是西成内乱到新政权挑起边关事端,还是陇右城池接连失手,都是太后在后头操盘,出线出力,甚至不惜给对方送城池。

西成起了战事,太后本以为官家会派遣徐家父子中的一人前去,这样,京畿的兵力太后就插得上手了,谁知官家宁愿从陇右调走了穆家父子,也不让徐家父子离京,这才有了陇右事变。

闻予锦大惊:“为了权利,太后竟然愿意将大周城池拱手送人么?”那是多少战士坚守的防线啊,就算赢了,又有多少条人名葬送在她的私欲之下。

徐叡狠声道:“短视的女人罢了,若是没有她的人秘密给敌人传递消息,城池怎么会那么容易失手,还有冯家父子,又哪会这么容易被擒……”

他摸摸闻予锦的脑袋:“罢了,都过去了。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今天若不是你和娘拖延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家眷被带进宫的大臣,又不少临时反水的。

毕竟有忠君的,就有爱护儿孙的。

他忠君,但若是妻儿真的被绑到宫中,他恐怕也忠不了。

闻予锦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你又是怎么回来的?”

徐叡姿态就放松了一些:“太后如此叛国筹谋,总是能留下蛛丝马迹的,有一些也是官家有意纵容,连我也不知道。其实,我在半月前就已经在城外待命了,只是皇命在身、不敢违抗。”

连易容悄悄的潜进来看一眼都不行。

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两人好好的叙了离别之苦,床上的壮壮吭叽两声,闻予锦笑道:“白天就匆匆看了一眼,是不是还没看够?快来,这回给你看个够。”她熟练的查看了一番,不由笑道:“小家伙,果然是尿了。”

壮壮不是个难带的孩子,怀他的时候就不闹,出生以来,寻常也不哭的,偶尔吭叽两声不是拉尿就是饿了。

徐叡看得入了迷。

这是他和棽棽的孩子,原来想都不敢想的,竟然都实现了。

他在二十九岁的年纪,终于有了孩子,将来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孙子。

之前留下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落雪洋洋洒洒、浩浩荡荡,好像要涤荡世间一切的罪恶。

他看看自己的手,想起曾经发的愿,为了妻儿,为了以后长长久久,他的手以后要少沾鲜血。

如今尘埃已定,伙同太后参与夺权的亲王宗室已经被定罪,再无翻身可能,其余郡王宗室再没有谁能动摇得了官家的地位了。

雪还在下,带着几分安宁的味道。

闻予锦已经开始检查他身上的伤,果然又加了好几条疤痕。她皱着眉显然很心疼。

徐叡将她拥在怀里,儿子、妻子都在身边,说不出的满足,他亲了亲闻予锦的额头:“以后不会了。”

两人静静的看着看着窗外的落雪。

长夜将尽,来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