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08(1 / 1)

谢南倾没有回答裴静的问题。

将她的伤口包好,又打了个结,他抬起头来,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既然被误会,当时为何不离开。”

裴静没想到,身为刑狱官的谢南倾,竟然会问这样的问题。兴许是被风雨拍打的,脑子有点儿不好用了。

“人又不是我杀的,我为何要离开。”

她把手抽回来,边理袖子边道:“你不是说过么,只要存于世间,必会留下痕迹。那报案的更夫看清我长什么样了,我走了,你们定会怀疑我是畏罪潜逃罢?到时再找个画师,照他描述的样子画一幅我的画像,满城的抓我,我多丢人。”

她想象一下那场景,赶紧摇头:“还有,烛阳作画的手艺是真好,将那柳娘画得风姿绰约的,要是你们将我的画像贴到她边上,两相一对比,我还没她长得好看,我多尴尬。”

“……”

谢南倾的脸上终于露出点儿她能看懂的神色了,瞟了她一眼,十成十的无奈。

“为了救人连命都能豁出去,还怕丢人?”

“那可不一样,”裴静有些累,懒得解释,身子往后一靠,开始撵人,“伤口也包好了,今夜的事我也说完了,你快回罢,换套干净的衣衫,再让月桂给你煮些姜茶,可别染上风寒。”

听了她的话,谢南倾眸子微微一动。

“担心我?”

声音不似方才那般淡漠,轻轻的,缓缓的,仿若暗藏着期待。

裴静明白,人命官司和偷盗官司,严重程度可谓天差地别。虽然她都是无辜的,被冤枉的,但这次想要离开大理寺监牢,应是得等到抓住真凶,水落石出了。

所以她顺着他的话,答得理所当然:“自然了,你可不能病倒,我还等着你尽快查清这案子,还我清白,让我早日离开这里呢!”

话音落后,谢南倾许久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那双黑眸如幽邃深渊一般,可又因她的身影全映在他眼中,一身白色的囚服,衬得他眼中似有光芒流转。

直到她被看的浑身不自在时,谢南倾才撇开视线,开始收拾地上的瓶瓶罐罐。

“若我不来,记得每日换药。”

她又不傻:“手臂是我自己的,宝贝着呢!”

“有任何需要,同守卫说。”

“谢大人这算不算是假公济私?”

谢南倾不理会她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沉声叮嘱:“好好养伤,莫要多想。”

虽然整日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不多想还怪难的,但!

她可是裴静啊!也不看看她心有多大!

“放心。”

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谢南倾起身离开。

就在他走到牢房门口,手搭上铁门的刹那,裴静开口唤了他一声:“谢南倾。”

他脚下一顿。

“连日来,多谢你,”她闭起眼睛,笑着道,“这次是真心的。”

自那夜之后,裴静就一直没见过谢南倾,不过他的“假公济私”可从没断过。

比如她虽不能离开,但狱卒也没将她当犯人一般看管起来,只消她不踏出大理寺狱,在里面是可以四处溜达晃荡的。

再比如被关的第二日,狱卒给她拿了上好的被褥,还将牢房内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确保里面不会突然出现什么会动的活物。

还比如她的餐食极其丰盛,每一顿都变着花样,而且味道极熟悉,是月桂那丫头的手艺。

在大理寺狱里,除了不见天日,没人与她闲聊解闷以外,实在找不出其他缺点了。

而这一切,自然要归功于谢南倾。

不得不说,谢南倾为人仗义,思虑周到,比那与他沾亲带故的“小狐狸精”要强出许多。

晌午时分,月桂做了她最爱吃的蜜汁藕和糖醋排骨,裴静正吃得欢,就听隔壁牢房里传来一道咔嚓声。

是碗碟碎裂的声音。

隔壁关了人,她是知晓的,至于关的是谁,是男是女,犯了什么事,这些都与她无关,她也没在意过。

如今,那人摔了碗碟,搞出个利器,莫不是被关了太久,觉得出去无望,就打算……

自寻短见?

人啊,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死了可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当即拿着筷子冲了过去。

牢房的铁门下方有一块方形的开口,虽然不大,但足够狱卒将饭食从那里递过去。

裴静蹲下身子,拉开小门,一边向里张望,一边做好将筷子扔出去救人的准备。

可当腕上蕴满力,姿势也摆好了,她才看清,里面关着的人根本没要寻短见,反而坐在角落里,背对着铁门,鬼鬼祟祟地不知在鼓捣什么。

那人穿着同她一般的白色囚衣,头发披散在身后,身量瘦削,不知是男是女。

随着那人手臂一下又一下的晃动,里面一会儿发出“铛铛铛”的敲击声,一会儿又发出“沙沙沙”的刮土声。

半晌过后,那人似累了一般,停住动作,放松脊背,然后猛地回了头。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接,裴静先是一个怔愣,后是一个惊诧。

“怎么是你!”

竟然是之前在市集遇到的那个……年纪轻轻、骗吃骗喝的卜卦小道士!

小道士看到她,非但不惊讶,还笑得很开怀:“姑娘,又见面了。”

此情此景,再加上他们两个此时的身份,着实不适合上演故人重逢的戏码。

裴静目光古怪地看他:“你犯什么事了?”

“姑娘莫多想,”他起身走过来,蹲下,“贫道向来胆子小,哪敢犯什么事,不过是说了旁人两句坏话罢了。”

普天之下,能因为被说了坏话,就严重到关人这一地步的,恐怕只有高坐在金銮殿的那位了。

于是她压低声音求证:“当今圣上?”

“圣上乃真命天子,就算再不好,贫道也是不敢多嘴的,”说到这里,他话锋又一转,“不过圣上的心着实狠,不仅让大理寺抓我,将我关在这里,还下旨要将我囚禁至死,我真是冤枉!”

裴静一听,也觉得罚的有些重:“所以你就打算挖洞逃出去?”

“被姑娘看出来了,”小道士丝毫不心虚,还自豪地回头指了指方才挖出的洞,“贫道卜算过了,沿这个方位一直挖下去,挖满五十四载零三个月,就可直通城外的一处山洞,届时贫道就能出去了。”

五十四载……

她虽然不想给他泼冷水,但残酷的现实还是得面对一下:“你能活到那时候么……”

“姑娘莫担心,这个贫道也卜算过了。算上今日,贫道还能活五十四载三个月两日零一个时辰。虽然逃出去只剩下两日零一个时辰能活,但为了自由,值了!”

“……”

裴静第一次听说,卜卦算命之人还能给自己卜算的。再说他若真这么厉害,连生死都能算,怎么就没算出自己有一场牢狱之灾?

她嘴角动了动,压下了一肚子的疑问:“愿你五十四年后能顺利逃出去。”

“借姑娘吉言,定能的。”

“……那个,”裴静瞧四下没人,往前凑了凑,“你再看看我,我何时能出去?”

小道士答得极快:“顶多十日。”

她眼睛一亮:“那你再看看,我的姻缘,上次不是没说完么?”

“今日不行了,至少要再等两日,”小道士苦着张脸,“贫道给自己卜算,有违天命,如今已大伤了元气,需得养一养。”

“无妨,你好好休养,两日后我再……”

“而且贫道给人卜卦,可是很贵的。”

嗯?

裴静一咬牙,为了姻缘,决定拼了!

“多少银子?”

“姑娘可别说笑了,问你要银子,你又拿不出来,”小道士狠狠地嫌弃了她一把,继而又期期艾艾起来,“再说给了贫道银子,贫道也没机会花,不若姑娘将自己的饭食分我一半,这里的饭实在是难以下咽。”

月桂做的饭菜那么好吃,分是不可能分的,但可以让她多做一些,左右谢南倾家大业大的,不差这些银子。

裴静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自从知道隔壁关的是小道士,裴静在大理寺狱里的日子过得有趣了许多。

小道士名叫妙玄,是打南边小城来的,今年才不过十八岁,可他一说话就总自称贫道,非要装老成。

妙玄整日除了吃和睡,就是坐在角落里挖洞,两日下来,洞没挖多大,动静倒是弄的不小。

奇怪的是,狱卒和守卫们就跟听不见似的,没人管,也没人拦。

约莫他们也觉得,就凭他手上那简单的器具,就算挖到死也不可能将大理寺狱挖穿罢。

闲来无事,裴静就扒拉着手指头算时辰,盼着第三日晌午快些到,好让妙玄给她继续算姻缘。

好不容易等到了,她一出牢门,正巧看到了陶潜。

陶潜整日跟在谢南倾身边,定晓得案子办的怎么样了。

她赶忙上前几步:“陶大人。”

陶潜看清是她,顿住脚步,抱拳道:“裴姑娘。”

裴静见他行色匆匆的,也就不客套了,直接问:“可是案子有什么进展了?”

“是有些线索。”

有线索应该轻松些才是,可他的神色却凝重如往常:“此案与三年前的旧案有些牵连,想要查清不易,姑娘稍安勿躁。”

裴静记得,谢南倾之前说过,程大哥在查三年前的旧案。

三年前……

她在河边救起程挽英,正是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