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复盘(1 / 1)

那天夜里,唐三一个人坐在那间破屋子里。油灯只有黄豆那么大。他把它挑亮了两次,两次都又暗回去——灯油快没了。他没去添。他就着那一点光,把今天那一场在册子上拆开了。

他拆得很细。第一页写的是时间。从两个人上台到锣响,一共多少息?他数了。他数的时候没看沙漏,他数的是自己的心跳。他这半年练的一个本事就是数心跳——打的时候心跳乱,打完坐下来,心跳慢下来,慢下来的那一段,正好把刚才的每一息都过一遍。

他算出来是一百四十七息。一百四十七息里,他自己在台上待了多少息?三十九息。三十九息里,他被小舞顶飞一息,在半空里举弩一息,扣扳机半息,落地两息。剩下三十四息,他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干。

他在这三十四息底下画了一道。第二页写的是人。他把台上六个人的名字写下来,一个名字后头记三样东西:上场前看了谁,第一次动手是第几息,动手之前脚往哪边挪了几寸。

林夜:上场前先蹲下按了台面。第一次动手是第十四息。动手之前往左挪了半步。小舞:上场站在左边。第一次动手是第九息。动手之前没看人,看的是脚。朱竹清:上场站在右边,脚掌绷着。第一次动手是第十一息。动手之前数了一息。

戴沐白:上场站在中间。第一次动手是第一息。动手之前脚没动。马红俊:上场站在台边往下看了一眼。第一次动手是第二十息。动手之前手心朝上。唐三:上场看了地。第一次动手是第五息。动手之前右脚碾了半寸。

他把这六行写完,抬起头,看着那盏灯。他看了很久。第三页写的是那半息。他把那一瞬间拆成了四段。第一段:他扣扳机。四枚针出膛。第二段:林夜从小舞眼睛里看见了。这里他停了一下——他不知道林夜是怎么看见的,他只看见林夜不在了。

第三段:林夜撞开小舞。中针。第四段:朱竹清慢了半息。他把第四段圈了起来。圈完之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小字写的是:她不是被打慢的。她是自己慢的。他写这一行的时候,手有点抖。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朱竹清慢的那半息,不是因为火,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她躲不开。是因为林夜那一下挪走了。林夜的注意力挪走了。朱竹清慢的,是她接不到林夜了。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想了一遍,改成了更准的一句:

他们五个人,是一条线。林夜是那条线的头。头一歪,整条线就跟着歪。他在这一句底下重重划了两道。第四页写的是线。他在这一页上画了一张图。图上是五个点,五点之间连了线。他数了数,五个人之间一共能连十条线。

然后他把两个点涂掉,剩下三个点。三个点之间是三条线。他在这两个数字底下写了一行:他们今天上的是三个。三个之间只有三条线。写完他盯着这一行数了很久。十条线和三条线,差的不是七条。

差的是那个头要同时看几条。他在这一行底下又写了一句:线越多,头越忙。头越忙,那半息就越长。他把笔搁下,坐着没动。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他们只上了三个。要是五个人全上呢?

要是五个人全上,他只要让两个人同时出事,那半息就不止半息了。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胸口有点热。他把那股热压下去。热是这个东西——你想明白一件事的时候,胸口会热一下。他这半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在热的时候下笔。热的时候写下来的字,第二天看都是废话。

他等那股热下去,等了大概二十息。二十息之后,重新拿起笔。第五页写的是破法。他写了三条,又划掉了两条。第一条划掉的是:打断林夜。划掉的理由他写在旁边:打不断。他今天三十七级的戴沐白打了七次全空,连碰都碰不到。

第二条划掉的是:先杀小舞。他写到一半就停笔了,把这一条涂掉了,涂得很黑,涂到看不出原来写的什么。他涂完之后坐着没动,坐了很久。然后他写了第三条。第三条他没划。第三条写的是:让他选。

他在这一条底下写了四行小字,一行比一行短。第一行:他只能顾一个。第二行:那就给他两个。第三行:两个都在他够得着的地方,可他只能到一边。第四行:他选哪边,哪边就活。他把这四行写完,抬起头。

窗外天快亮了。他在第五页的最上头,补了一条。那条不是破法,是提醒。写给他自己看的。写的是:别急。他们五个人,今天只上了三个。你要的东西,得等他们五个全上才有。写完他把笔搁下,把五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那张画着五个点的纸抽出来,单独折好,塞进册子最里头那一层。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灯看。纸上写着一行字。那一行字是他今天唯一的收获。他把笔搁下,把册子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头天灰蒙蒙的。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练。是马红俊。他起得最早,一边跑一边喊,喊的是他自己试出来的七个出火的地方。喊到第九遍的时候,跟着喊的人有七八个。

唐三站在门口听着。他听了一会儿,走出去了。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在那块空地上。那块空地是这一百二十一个人每天站队的地方。他站在那儿,把今天那一百四十七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过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东边。东边三里地外,是索托城。城里那间小院里,现在有五个人。他这半年一直在比。比等级,比魂环,比谁先看见那一层。他比输过五次。今天第六次。他站在那儿,把第六次这一笔在心里记下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头写着三个字:第一队。

三个字底下,是他自己写的两行。第一行被划掉了——那一行原来是「第一队不比赛」,他在「不比赛」三个字上头划了一道横线,笔尖把纸戳破了。

第二行是:他们先学一年。他在这一行底下,写了一行新的。写的是:第一场,输。六月十一。输在半息。写完他抬起头。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一百二十一个人,站成了歪歪扭扭的几排。

他走过去,站到那块他每次都要站上去的凳子上。他今年六岁,站在凳子上,比所有人高一点点。底下一百二十一张脸看着他。

「昨天输了。」他说。底下没人说话。

「输在半息。」他说。底下还是没人说话。唐三站在凳子上,把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半息。」他停了一下。「你们知道半息是多少吗。」底下有人小声说:「一眨眼。」

「一眨眼是三息。」唐三说,「半息是眨眼的六分之一。」底下安静了。

「我今天一整夜,」唐三说,「就为了弄明白这六分之一眨眼是怎么回事。」他把册子举起来。「我弄明白了。」

底下有人问:「三哥,明白什么了。」唐三把册子放下。

「明白我们输在哪儿。」他说。「输在哪儿。」

「输在我射那一针的时候,」唐三说,「我们这边三个人,谁也没动。」底下的人愣住了。「他们那边呢。」

「他们那边有一个人动了。」唐三说,「就一个,就动了那一下。那一下把那一针接住了。」他把这句话说完,底下一百二十一个人,没有一个说话。过了一会儿,有人问:

「那我们怎么办。」唐三站在凳子上,看着这一百二十一张脸。他看了很久。「记。」他说。「记什么。」

「记你们今天为什么输。」唐三说,「输的那个人是我,可你们每个人都要记。」

底下有人小声说:「我又没上场。」

「你没上场,你也在场。」唐三说。他说完这句,从凳子上下来,走了。他走到那间破屋子门口,站住了。戴沐白站在门口。他站了一夜。

「你输了。」戴沐白说。「我输了。」「我也输了。」唐三抬起头看着他。「你输什么。」

「我输在记错了二十七次。」戴沐白说,「我记的是他到哪儿。我没记他在那儿停多久。」唐三看着他。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他低下头,在册子上又写了一行。写的是:戴沐白。记错二十七次。错在只记位置,不记时长。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抬起头。「戴老大。」「嗯。」

「你今天记了几条。」戴沐白愣了一下。他这半年被问过无数次这句话——都是他问别人的。今天第一次有人问他。他想了想。「一条。」他说。「就一条?」

「就一条。」戴沐白说,「可这一条,我记了一夜。」

唐三点了下头。他点完头,推开那扇门,进屋了。屋里那盏灯还亮着,灯油见了底,火苗只剩黄豆那么大,随时要灭。他走到桌边,把册子摊开。他把今天写的五页纸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一页最下头,他写了六个字。那六个字是:让他顾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