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真心(1 / 1)

春夜不渡 此雁去 3708 字 7天前

‘有没有一点真心?’

柏书弈承认,这个问题暗含许多投机取巧的成分。

——可即便如此。

司机隐约驱着车子在减速,把车停在一片树荫下。

风吹着枝叶,乌黑的阴影晃了晃。

于是残留在车内的月色也消失殆尽。

……可即便如此。

即便这个问题有太多投机取巧的成分、即便柏书弈并没有要求一个多明确的答案。

对方却依旧没有回答。

栗言垂着头,柏书弈看不清她的表情。

长久的沉默使先前的尴尬气氛再度加深、蔓延,驱向一片无止境的荒漠。

柏书弈只是自嘲地想,‘我究竟在期待什么?’

‘期待你的下一个谎言,期待你骗我说你曾经也真心?’

就在此刻,司机忽然按亮顶灯按钮:“医院到了。账单直接走线上?”

“嗯?啊……好的。”柏书弈陷在黑暗里,闻言一愣,才对司机含糊应了声,转身手搭上门把,“谢谢。”

可才刚刚侧身,他听见身后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动作顿住,迟疑一瞬,转回身。

竟见栗言揪住系带边角,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栗……喂?!”

栗言勉强撑在座椅边,碎发遮面看不清神色,但明显神智并不清明。

柏书弈半搭着身子,附身问道:“……栗言?”

就连司机也被这动静吓得猛然回过头:“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出什么事儿了这是?”

柏书弈对司机摇了摇头,紧抿着唇没说话。

一阵手忙脚乱后,他把人背到背上,和司机道了别。

所幸下车的地点正在医院大门正中央,不到百米就是门诊部。

柏书弈背着不省人事的女生,焦急地步入医院。

他早该注意到的——后脑血迹未退,伤口刚有愈合趋向又立刻受创,再被湿冷的雨水浸透……

以及在车上的时候,栗言那些倾诉的话、明显激动的情绪。

思及此,柏书弈紧咬下唇皱着眉,把背后的人又往上带了带。

凌晨的医院和夜色一样昏昏欲睡。

一整套忙下来,已是一个小时以后。

柏书弈坐在走廊,拿单取药,再回到病房。

病床上的人一身病号服,浑身的伤已经妥善处理,脑后扎了新的纱布,但仍在昏睡。

“来了啊?”护士见了柏书弈,抬手指指输液架,“盐水帮忙看着点。”

柏书弈应声说好,却依旧愁眉不展。

栗言在半小时前打了退烧针,而眼下并无好转;柏书弈当然知道欲速则不达,照栗言这个情况后半夜能退烧已经谢天谢地。

可他实在没办法不着急。

值班的医生捧着表格敲门进房,瞧了栗言却一皱眉,“病人怎么哭了?这不还没醒吗……”

“刚刚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她的眼泪也没停。”护士嘟囔几句,看向值班医生,语气像在告状,“这么消极可不行。”

“嗯……”值班医生对照着病床号码和表格,好似也没把护士的抱怨放心上,只一挥手,“你去忙吧。”

护士‘哦’了声,端着瓷盘子走了。

柏书弈垂头靠在窗边,手背在身后,撑在窗台边缘。

医生近距离看着栗言,像是在思索什么。

半晌,医生后退几步,看向柏书弈:“这女孩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柏书弈:“在附……在附近的学校里,出了点儿事。”

医生再问:“谁打的?”

柏书弈忽而别开脸,干巴巴地说:“打她的人已经依法处置了。”

“那行。”值班医生退开身子,“哦对,方便问一下你们的关系吗?”

“……朋友。”

“那这位朋友,你知道这女孩有什么得罪的人,闹矛盾的亲属?或者说对象、发展对象……之类的人吗?有吗?”

问这个干什么?

柏书弈无端愣住,看着值班医生不苟言笑的脸,还是没能怀疑对方的专业性。

他沉默几秒,依言作答,“没有吧。”

值班医生看着他,隐约皱了眉。

“可她在说梦话,觉得有人无法原谅她。很伤心啊。”医生捏着几张单子,又朝着柏书弈摊开手,示意他上前,“个人觉得,这也是她止不住眼泪的最大原因。”

梦话?

电光石火之中,柏书弈立刻反应过来。

他缓步靠近病床,手撑在床沿,一点一点蹲下身去。

栗言侧身躺着,让后脑的伤不受压迫;缠了绷带的手紧握成拳,放在胸口。

气息滚烫,纤长的眼睫轻颤,翕动的双唇不着血色,正絮絮说着什么。

而絮语汇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听见她说,“我们真的没办法和好吗?我……”

柏书弈的脸色愈发苍白。

“要做什么……要怎么样……才能……”

女生紧蹙着眉,泪水沾湿面庞;又不知在高烧的梦里看见了什么,语气忽生出一些责怪,“你……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看着柏书弈的神色,医生心里也有个大概。

“把这些话接下去吧。”医生拍拍他肩膀,又提醒道,“别刺激啊,顺着她的意思讲。”

柏书弈下意识牵住女生的手,安抚地拍一拍,“我有在听。”

栗言闻言,紧抿的唇一松懈。她摸了把眼泪,把头埋进洁白枕头,又似是笑了声:“笨。”

“……嗯。”

柏书弈从床头柜抽来几张纸,小心翼翼给她擦着眼泪。

栗言似是有所感知,伸出手,将他回握。

手掌依旧滚烫,说出来的话也大多不着边际,前言不搭后语。

但也不管有多天马行空,柏书弈都一一答着。

“我看这女孩原本是a市人,如今北上,一个人也不容易吧?”医生站在柏书弈身后,触景生情似的,“我和我对象早年时也是分分合合,虽然最后结局圆满,但错过的那些日子……唉,终究是回不来的。”

“怎么说呢,还是要和好,不要错过哇。不过我也就随口说说,你们的事情,肯定还是看你们自己的意愿。唉……”医生边说着,颠着手上几张表格,退出了病房。

“要和好……”栗言趴在床边,闭眼重复一句,又喃喃,“可你都不相信我,这要怎么和好……”

“栗言。”

也不知道是不是医生那些劝说起了作用,又或者此时栗言实在迷迷瞪瞪,让柏书弈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话。他轻拭着栗言眼角的泪,语气温柔含笑,“我相信你。也别道歉了。不要总是这样苛责自己。”

“真的?”

“真的。”

“那……”栗言忽而顿了顿。

——即便是睡梦里也无法割舍本性,得寸进尺就是她最爱干的事情。

她紧紧捉住柏书弈的手,笑问,“你会不会很想我啊?”

“……啊?”

柏书弈无端皱起眉,不自觉便反问,“我为什么要想你?”

“好的,”栗言闭着眼睛打断他,点了点头,“知道你很想我了。”

柏书弈:……

他认命一样地叹口气,起身,探了探她额头。

“睡吧。睡一觉会好很多。”

病床上的人并不应声,蜷缩在床侧,没有动静。

柏书弈抱着手臂靠回椅子,瞥了眼窗外。

室内灯光暗淡,屋外夜色稀疏寂寥,朗月凄清。

半干的树叶垂在枝头,风一过,随夜影飘飘摇摇。

…

栗言是被疼醒的。

睡梦里迷迷糊糊,只觉得后脑总有细碎的痒,晕着脑袋顺手就是一扒拉,差点儿没把自己送走。

她翻了个身,侧躺面向窗边,对着黑暗干瞪一会儿眼睛,便怎么也睡不着了。

病房里就她一个人,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窗帘拉得严实,透不出光,也分不清楚具体时间。

只有房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些光亮。

栗言看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崭新如初,电量满格,充电线在一旁严谨地缠着,压在几张病历单上;药品有序放在袋子里,附加两瓶矿泉水,外套叠在窗台。

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她心想,如果有什么“论贴心”大赛,柏书弈一定能拿断层第一名。

思及此,栗言无由来地轻笑一声;她从柜面捞来手机,锁屏壁纸是一片覆盖蒙蒙霜雪意的深冬森林。

栗言盯着那片黯淡的墨绿,愣愣出了神。

昨晚的事情她记不太全,只在脑中捉住零星几点碎片,才拼凑成一份还算圆满的梦境。

……大概是,柏书弈迫于形势勉强答应了她的求和,又迫于她的病情照顾她良多。

再具体就不知道了。

栗言转了转脖子,放下手机,在床上半撑起身子,试图从袋子里取一瓶矿泉水。

塑料袋窸窸窣窣,里面摆放整齐的药盒循着声响坍塌。好在栗言足够眼疾手快,在矿泉水跌落床头柜的前一秒钟将其打捞回病床。

半靠在床上拧开瓶盖,矿泉水沁凉,灌入喉中时还有些呛,冻得她一哆嗦。

她翻身下床,趿着拖鞋晃荡去窗边。

抬手撩了帘角,才有些许光亮顺着缝隙倾洒;窗外隐约是清晨景色,但看不分明。

半抬瓶子又是一口,依旧冰凉。

白水没味道,总想喝点甜的。

行动派栗言稍一思索,紧了紧病号服的衣领,带上手机出了病房。

走廊人少,她站值班台前瞄了眼地图,七拐八拐进了住院部休闲区。

那是一个阳光花房式庭院,高楼环绕,树影茂密。

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近乎缺氧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如常,逐渐变得清明。

栗言抬起头。

她站在饮品贩卖机外,看透明的玻璃上映照一双失神的眼。

——以及那双眼外,一个半靠在庭院门扉的身影。

右手覆上玻璃,栗言没有回头。

庭院门外,柏书弈一抹鼻尖,平顺了气息,才又提了提手中衣物,步步走近。

晨光熹微,跫音清脆。

偌大的庭院只他们二人。

栗言好像听到了一些声响,像雨点,又像指针盘旋在表盘。

抑或是心跳。

——恰如月余往前,年夜守岁,隔了湖岸的高台上,随烟火一起盛开的心跳。

劲越如擂鼓。

预示着一份似烟火般绚烂的心动。

而此刻,脚步声在栗言身后停下。

万籁便在这一刹静止。

一件外套披上她的肩膀。

黑白相间,干净整洁,裹挟几丝极淡极淡的薄荷味道。

她见眼前的玻璃映照出一份重叠的影。

再听他轻笑着说,“栗言。”

“一大清早雾里看花,你总是这样有兴致。”

“身体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