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 34 章(1 / 1)

荀涓见到莲净,带着他赶回梵谛天之时,湛恩刚刚从小雷音寺的戒律堂走出来。

他步履蹒跚,褐衣的衲衣被血染红。

身后有宏大悠远的声音,徐徐传响在般若天中——

“佛子湛恩,触犯戒律,现已处罚。暂且褫夺佛子之袈裟、法器、称号。待其渡过情劫,修为至神庭境,可重为须弥圣地佛子——”

湛恩一步步走出那纯白的塔庙。在远扬的法音中,回转过身,有些艰难的向白塔下拜。

“弟子湛恩,拜谢诸位长老。”

白塔内的长老们微微颔首,齐声诵念经文。于庄严的梵唱中,沉重的庙门在他面前关闭。

湛恩低垂着头,双手合十。眸中尽是无奈。

接连两次破了色戒,寿元无多,还擅自将佛骨舍利借予她人。湛恩本意是自己不配再为佛子,想请长老们另择他人。

却不想长老们经过讨论,言说须弥圣地未曾有过卸任的佛子。当上了佛子,便只有飞升和寿元尽了两种结果。再有许多年前,也曾有一位旃檀佛子破戒,将舍利外借。后来旃檀佛子渡过情劫,飞升佛界,如今也成了正果。

两相考虑,最后决定只是暂时褫夺佛子的一切,重罚了触犯戒律的湛恩。

长老破戒一条,杖责一百。戒律堂的刑杖特殊,痛入神魂。二百下杖责,代表身戒与心戒,直接他的修为从神庭境打落到窥虚九品。

那是他应当受的,湛恩并无埋怨。

然不论是佛修还是道修,要突破神庭境,已经不再是修为的积累,必须有心境上的突破。

长老们不知他已燃尽了寿元,以为给他去渡情劫的机会,待他重归神庭,自然已看破放下。可以重新为须弥圣地的佛子。

然而湛恩自己知道,他恐怕要辜负长老们的爱护了。

他不可能渡过情劫,也没有机会再修到神庭境……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松垮的皮肤,还有代表着衰老的隐隐若现的斑纹,无声叹息。

修士在凝神境以后,容颜就不会改变了。

修为,还有体内的灵力,寿元,对修士来说就像是烧火的木柴。一个阶段的木柴只能燃烧一定的时间,等到木柴烧完,还没有新的柴火加入(即突破境界),火势就会越来越弱。同样,修士的各方面,从外在的容貌,到体内储存能用的灵力,都会衰退。

被幽冥紫炼烧去寿元的湛恩,便是在短时间内用猛火险些烧光了所有木柴的火堆,如那些寿元快要耗尽的修士一般,会快速地衰老下去。

而被重罚跌落境界后,意味着他的燃料又少了许多。到现在,也许只剩下两三年。

湛恩轻轻咳嗽两声,用衲衣拢了拢手背。目光沉寂。

“不能再继续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虚弱,可能过不了三年他就会衰老死去。

如果说之前他还能放纵一下荀涓,放纵一下的自己。那么现在的他,是彻底没有放纵的资格了。

他必须想办法,让荀涓快速离开……

*

西洲地广人稀,毗卢国与须弥圣地虽然同处于西洲,但间隔也算不上近。

荀涓去往毗卢国的时候花了两日,回来之时因为心中焦急,只用了一日。

茫茫沙漠之中,一座巨大的石佛与戈壁融为一体。石佛脚下,便是须弥圣地的入口。

要进入须弥十二天,有不同的法印咒语。若是不知法咒的外来者,会被随机送入十二天的任意一天。

荀涓当初就是因此误入了梵谛天。

但这一次有莲净带路,他们踏入石佛脚下的虚空传送阵,就直接到了梵谛天。

多年后故地重游,梵谛天风光虽好,还是那般的寂静,没有人气。

荀涓与莲净直朝着法华莲池而去。

大概是被荀涓的心情影响,莲净本来要回梵谛天见师父的喜悦也减淡了许多。小脸绷紧惴惴不安。

走进了法华寺,荀涓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褐色衲衣的僧人,在佛像前下拜。

还是那空荡荡的大殿,木雕的佛像面目已经有些模糊,在氤氲升腾的檀香缭绕中,显得慈悲又脱俗。

佛子嗓音醇厚,褐色的衲衣颜色洗得浅淡,灰扑扑的。沉静得像是要与这简陋的佛殿融为一体。

“往昔所造诸恶业……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一句偈语念完,他徐徐下拜,头叩在蒲团上,双掌向外反转,手心向上,做头面接足之礼。

莲净已然自觉地去佛前上香,拜了三拜。而荀涓却静静地看着那僧人礼佛的背影,久久未能言语。

“湛恩……”

这是湛恩,又不像是湛恩。

他的外在形象更贴近于荀涓印象中那个灰扑扑的小和尚,可气质却比前两日分开之时更加沉寂。

湛恩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仿若没有看到荀涓一般,问了几句莲净在毗卢国的情况。温声勉励了几句,就让他先去禅房休息。

待莲净退出法华殿,湛恩方才转向荀涓,轻唤了声,“荀涓施主。”

他的语声还如过往一般温和,荀涓却听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

荀涓指节扣紧,走到湛恩身旁,带着两分焦躁想要去拉他的手,“你的气息弱了很多,戒律堂对你做了什么?”

对于修为高于自己的修士,是无法判断他们具体的修为境界的。故而荀涓只能探得他气息衰弱了许多,而不知道他的境界跌落了神庭境。

“施主。”湛恩侧身一步,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淡淡道,

“贫僧触犯戒律,自当受戒律堂处罚。施主无需这般挂怀。”

两日的功夫,她又变成了施主。

荀涓咬了咬唇,压住心头的委屈,只柔声问他,

“你伤在哪里,让我看看好不好?”

湛恩没有回答她。看了她一眼便侧过身,道是,“施主可愿与贫僧到莲池走走?”

“……好。”

穿过法华殿,就是法华莲池。

这里的花似乎从未败过,不论何时来,看到的都是接天连片的莲花。

荀涓从前对任何花卉都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但因为湛恩,她如今看到莲花便觉得欢喜和亲近。

爱屋及乌,大概就是如此吧。

她看着前面一步之遥的湛恩,微微出神。

和尚走得很慢,行走的姿态好像也不似平常自如。那一身黄褐色的袈裟,将她对他的印象拉回了久远以前。

就是那么一恍神的功夫,她听到前面的声音传来,

“荀涓施主,明天便离开梵谛天吧。”

荀涓在后一怔,不敢置信地停住了脚步,“你是在赶我走?”

湛恩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停下来,还是那般缓慢地绕着莲池走动。只有醇厚的声音传来,道是,

“施主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只需四十九日后将佛骨舍利归还即可。”

他顿了顿,又道,“施主并非一心向佛之人,何必留在此地……”

“那不是很明显吗?”荀涓打断了他。

她向前迈出一步,突然加快了脚步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僧人。同时说道,

“我喜欢你,难道你看不出来?”

这话刚刚说出口,她明显感觉到被自己抱住的身躯霎时绷紧,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忍痛的闷哼。

荀涓的心尖一抽,松开了手。正看到湛恩背后,被她刚才贴过的地方渗出一道暗色的红。

黄褐色的衲衣已是脏色,但依旧遮不住那血色的痕迹。

“你受伤了!”

她一下子慌了神,手足无措。想要看个清除,又唯恐碰到了他的伤处。只好去捉和尚的袖摆,隔着衲衣握住了他的手腕。语声焦急,

“你的伤在后背是吗?让我看看。”

被她扯住手腕的湛恩终于回身看向了她。

湛恩沉默着,脸色是荀涓从未见过的苍白。

触及她的视线,他闭了闭眼,自己解开了衲衣的系带。露出后背的伤痕。

那应是棍棒打出来的痕迹。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她看不见的腰部以下。条条血痕累在一起,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荀涓嗓音发哑,眼中模糊,“这些都是……因为破戒?”

“是。”湛恩平淡的回答。

他微微侧开视线,克制着自己不要去看泪眼婆娑的荀涓。唯恐多看一眼,就再无法对她狠下心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听到荀涓那句“我喜欢你”时,心底到底是经受了多大的震撼,才没有避开她的拥抱,没藏住那声闷哼。

只可惜……那一声喜欢,来的太迟了。

“施主……”

湛恩定了定神,退后两步。用那双澄净而包容的眼眸注视着荀涓的发顶,温和又淡漠。

“施主方才说喜欢贫僧,只是因为神交而对贫僧产生了一些依赖和对贫僧的感激,并非真的心悦于贫僧。”

这一句句话缓缓道出,便好似剜心一般疼痛。

荀涓闻言一怔,蕴着朦胧水汽的眼眸从他的后背转到他的面部。

“你不是我,怎么就能肯定我不是真心?”

湛恩面容平静,“因为施主与贫僧不是如今才相识。”

“何意?”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平和的不带一丝烟火气,“一如施主当初所言,贫僧的样貌过于平淡,并非你喜欢的。而且……”

湛恩垂了垂眸,重新看向她时,眼中已无笑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她无法读懂的复杂感情。

他轻声道,“贫僧……已不再是佛子了。”

昔时的回忆随着湛恩的话语涌上脑海,意识到他所说的都是怎样的过往,意识到自己纠缠佛子妙桓时都对湛恩说过哪些话——

刹那间,荀涓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头蔓到了脚趾。凉的彻骨。

她都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虐不虐,下一张涓涓就会发现手札知道湛恩喜欢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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