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就算是三千头猪……(1 / 1)

第178章就算是三千头猪……

在拉德季派出信使后不久,保王党势力和中立派的贵族,便陆续赶到了斯卡里茨。

长条形的橡木会议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阳光透过狭窄的高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几位大人物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坐在左侧首位的是塔尔木堡的领主,戴维斯大人。

这位年迈的贵族虽然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如同乾枯的树皮般深刻,但他那身做工极其考究的锦缎绗缝立领短袍,依旧穿得一丝不苟。

他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名为「震惊」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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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抵达斯卡里茨时,他亲眼看到了斯卡里茨的卫兵,都换上了从领主联盟那缴获来的板甲衣。

那种视觉冲击力让他此刻即使坐在椅子上,双手依然下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仿佛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站在他身后的,是罗巴德队长。

他就像是一块沉默的岩石,精心修剪的胡须随着他紧抿的嘴角微微颤动。

他全副武装,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页锤,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在评估这座死里逃生的城堡如今究竟拥有怎样的力量。

而在长桌的另一侧,坐着一位体格魁梧丶气场极具压迫感的中年男人—一拉泰的暂代领主,瀚纳什大人。

他披着一件深蓝色贵族长袍,宽阔的金色滚边从肩头一直垂到胸前。敞开的衣襟下,是一件打磨得如同镜面般明亮的精钢胸甲。

他的脸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一种惯有的威严与暴躁o

坐在瀚纳什身边的,是那位年轻的汉斯·卡蓬少主。

这位拉泰的正统继承人虽然年纪尚轻,却打扮得极为张扬。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黄色锦缎外套,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一头金发被仔细梳理过。

此刻,他正有些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一只银酒杯,脸上带着几分属于年轻贵族的傲慢与漫不经心。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眼神时不时地飘向大厅门口,那是一种混合

了好奇丶不服气以及隐隐期待的复杂神色。

显然,他也想见识一下那个传闻中的「格尔利茨公爵|究竟长什么样。

最后,是站在瀚纳什与汉斯身后的巴纳德爵士。

这位拉泰的军事总管看起来就像是一把饱经风霜的旧剑,虽然不光鲜,但绝对致命。

作为一名纯粹的军人,他比在座的任何一位领主都更清楚,外面那些斯卡里茨卫兵身上真正可怕的地方,并不只是新换上的板甲衣。

那些士兵的眼神变了。

他们不再像是一群侥幸守住城墙的乡下守军,而像是一群亲眼见过神迹丶并且确信自己追随的是胜利本身的人。

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骄傲和狂热,绝不是几车缴获来的铠甲能够堆出来的o

就这样,这片区域最有权势的几位大人物,此刻全部齐聚一堂。

他们围坐在长桌旁,或是沉默,或是焦躁,或是好奇。

大厅内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呼啸而过。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改写了战局的男人出现。

吱呀沉重的橡木大门轴承发出一声乾涩的摩擦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打断了那份令人窒息的等待。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投向了大门的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斯卡里茨堡伯,拉德季·科比拉。

这位平日里腰杆笔挺的老派贵族,此刻却微微俯着身,并非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发自内心的谦卑。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座,而是侧身让出了半个身位,像是一名为君王引路的侍从,恭敬地将身后的人让到了众人的视线中心。

紧接着,一只踏着黑色软皮长靴的脚,从门外的光影交界处迈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考究的深蓝色丝绒猎装,整个人看起来乾净得就像是刚从布拉格的宫廷舞会上走出来,与这座充斥着肃杀之气的城堡要塞格格不入。

然而,当在座的贵族们看清他胸前那枚纹章的瞬间,整个领主大厅里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凝固。

「嘶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戴维斯领主。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枚代表着神圣罗马帝国最高血统的印记。

那是卢森堡家族的直系纹章。

是流淌着查理四世陛下血液的证明。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这枚纹章意味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与如今被囚禁在布拉格城堡里的瓦茨拉夫国王,以及那位正在吸食波西米亚血肉的匈牙利国王西吉斯蒙德,流着同样的血!

而原本坐姿豪放的瀚纳什,则是像被针扎了一样,那张总是写满暴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与慌乱;

一向玩世不恭的汉斯·卡蓬,手中的银酒杯僵在半空,嘴角的玩世不恭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真正上位者时的手足无措;

至于巴纳德爵士和罗巴德队长,也下意识地身体绷紧,那是职业军人面对绝对权威时的条件反射。

没有任何人下令,也没有任何的事先彩排。

随着那一阵整齐的丶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在座的所有领主和军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牵引,不约而同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低下了平日里高昂的头颅,弯下了尊贵的腰背,对着那位正缓步走来的英俊青年,行了一个发自本能的丶最标准的贵族礼。

面对着这几位贵族那近乎朝圣般的行礼,齐格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诸位不必多礼。」

「无论是戴维斯大人,还是瀚纳什大人,都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在这里,我们是并肩作战的盟友,而非需要繁文缛节约束的君臣。」

「请坐吧,我想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谈。」

说完,他便不再客套,迈着从容的步伐,自然而然地走向了那张位于长桌顶端丶象徵着最高权力的橡木高背椅。

原本一直跟在他身旁的拉德季,此刻非常有默契地没有走向自己的主位。

这位斯卡里茨的堡伯,径直走到了塔尔木堡领主戴维斯的身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随着一阵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众位领主重新落座。

「那个————公爵————殿下?」

汉斯·卡蓬少主似乎是想要展现一下拉泰继承人的风度,但他那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此刻却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结结巴巴。

这位平日里也是鲜衣怒马丶眼高于顶的年轻贵族,此刻看着坐在主位上那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格尔利茨公爵,喉咙发乾,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我————我们在路上听说,西吉斯蒙德带了整整三千人的大军————有领主联盟的士兵,还有那些库曼骑兵————他们把斯卡里茨围得水泄不通。」

「可是————可是这看起来————」

汉斯咽了一口唾沫,终于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那个巨大的疑问,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荒谬感。

 「这看起来根本不像是经历了一场死战的样子————甚至连城头的石垛都没缺几块————殿下,您究竟是————是怎么做到的?」

「汉斯!闭嘴!」

一声低沉的呵斥从旁边传来。

瀚纳什狠狠瞪了自己的侄子一眼,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写满了严厉:「在公爵殿下面前,收起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是失礼!」

虽然嘴上在斥责,但瀚纳什在转过头看向齐格时,那双锐利的虎目中,却也同样燃烧着无法掩饰的困惑与探究。

不仅是他。

就连坐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戴维斯领主,此刻也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坐在主位上那个从容淡定丶正在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年轻人。

三千大军围城。

仅仅过了一夜,敌人不仅退了,而且斯卡里茨看起来几乎毫发无损,甚至连卫兵都换了一茬装备。

在这些经验丰富的领主眼中,这简直就像是————神迹。

齐格还未说话,拉德季就转过身,向着主座上的齐格微微躬身:「殿下,关于那一天一夜发生的「神迹」,不知能否由我来向诸位大人做一个简单的说明?」

齐格抬起眼帘,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既然瀚纳什大人和戴维斯大人都如此好奇,那就劳烦你了,拉德季大人。

「毕竟,你是这座城堡的守卫者,你的视角或许比我更客观一些。」

得到首肯,拉德季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斯卡里茨堡伯不是个文化人,却意外地很有当吟游诗人的潜质。

在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下,众人仿佛亲历了那日斯卡里茨遭遇围攻时的凶险,也仿佛看见了一夜之后,西吉斯蒙德大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尸体丶数百匹马匹,以及那座像被风暴席卷过的凌乱军营。

随着拉德季的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这种故事听起来太过于荒诞,甚至像是吟游诗人在酒馆里喝醉后的胡编乱造。

但是,外面那些鸟枪换炮丶全员披上板甲衣的斯卡里茨卫兵,还有拉德季那郑重到近乎虔诚的神情,都在告诉他们一这就是事实。

戴维斯领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因为过于震撼而选择了沉默。

瀚纳什则是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拉德季,脑子似乎有些转不过弯来。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沉默中,一个年轻而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等等————这不对劲啊。」

说话的是汉斯·卡蓬。

这位拉泰的少主虽然先前被叔叔呵斥了一顿,但那股子年轻人的好奇心,和刨根问底的劲头显然并没有消退。

他并没有像长辈们那样沉浸在对结果的震惊中,而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故事里最关键的缺失。

他看着拉德季,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求知欲和一丝怀疑。

「拉德季大人,您的故事确实很精彩,听得我手心都出汗了。」

汉斯·卡蓬身体前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底那个最大的谜团:「但是————您说了开头,也说了结尾。您告诉我们敌人很强大,然后告诉我们敌人自己崩溃了。」

「可您还没告诉我们————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三千大军,总不可能真的就是因为做了个噩梦,就自己把自己杀到崩溃了吧?」

「那支大军————究竟是被谁打败的?又是怎么被打败的?」

面对汉斯·卡蓬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以及周围那一双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拉德季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那并非是单纯的骄傲,也非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夹杂着深深敬畏丶甚至可以说是一丝恐惧的神色。

就像是一个亲眼目睹了神明降下暴怒雷霆的凡人,在回忆起那个瞬间时,灵魂依然会不由自主地颤栗。

「卡蓬少主,如果您问的是我们斯卡里茨的士兵是如何英勇杀敌的,或者是我们用了什么精妙绝伦的战术————那我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他苦笑了一声,摊开双手,用一种近乎荒谬的坦诚说道:「那一夜,我和我的士兵,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汉斯·卡蓬愣住了,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什么都没做?」

「是的。我们只是站在冰冷的城墙上,像一群无助的看客。」

拉德季转过头,目光投向主座之上那个正安静地把玩着酒杯的身影,眼神中带着一种如同朝圣般的狂热,「是公爵殿下一个人,独自走进了那片漆黑如墨的夜色之中。」

「然后——

「我们就那样看着。看着那支不可一世的庞大军队,在那片黑暗里发疯丶嘶吼丶自相残杀。」

「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就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被蒙上了双眼,在黑暗中被恐惧驱赶着,一口一口地撕咬着自己的血肉,直到把自己吞噬殆尽。」

说到这里,拉德季的声音变得乾涩无比,却带着一种铁一般的笃定:「这就是真相。那一夜,斯卡里茨唯一的军事行动,就是在天亮的时候,打开城门去打扫那满地的尸体,和接收堆积得像小山一样的战利品。」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领主大厅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

汉斯·卡蓬的嘴巴微张,那副总是挂在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僵住,眼神在拉德季和齐格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讲什么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瀚纳什眉头紧锁。

他是个粗人,但也正因为是粗人,他才更明白战场上的残酷法则——数量就是真理。

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

就连年纪最大的戴维斯领主,也掏出了一块丝绸手帕,不停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汗水,仿佛想要擦去耳边听到的这番疯话。

「这————这简直是————」

戴维斯喃喃自语,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座之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带着震惊丶怀疑丶

敬畏与恐惧,死死罩住了那个年轻的公爵。

「这不是巫术。」

「我既不会呼风唤雨,也不懂召唤地狱火的咒语。」

齐格将手中的锡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

随后,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中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我们总是习惯把敌人看作是一个整体一支名为军队」的钢铁巨

兽。」

「但我们往往忘了,剥去那层坚硬的铁壳,军队是由人组成的。」

「而人————」

「一旦陷入黑暗,一旦失去了指挥,一旦被猜忌蒙住了双眼,他们比荒原上受惊的野兽还要脆弱。」

大厅内的光线似乎随着他的话语暗淡了几分,众人仿佛能透过他那平静的叙述,看到那一夜发生在黑暗中的修罗场。

「我没有去杀光三千人,我也不需要那么做。我只是在他们的恐惧上————轻轻推了一把。剩下的,是他们自己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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