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出事(1 / 1)

许支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向人群另一侧,

陈锋站在老榆树底下,身上穿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站着听。

许支书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说两句。

陈锋还没动,马英生又开口了。

「许支书,我不是反对陈锋。他这两年带着村里人打猎种大棚,我心里是服气的。可填泡子这事不能这么草率。」

许支书刚要说话,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尖叫声是从泡子那边传来的。

好几道声音拧在一起,还有孩子声音在扯着喊。

会场的人全愣了。

许支书扭头往泡子方向看。

那边隔着半个村子,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地涌过来。

「咋了这是?」

「谁家出事了?」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踮着脚往那边张望,有人已经开始往院外挪步了。

马英生站在人群里,本来还在为刚才那番话得意,

听见动静也扭头看了一眼。

他媳妇今天没来开会,在家看着孩子。

早上出门的时候,小儿子小牛还赖在炕上不肯起,说要出去溜冰。

想到这,马英生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脏,怎么都气都喘不上来的感觉。

就在大家都疑惑的当口,一个孩子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所有人都扭过头去。

「救命,小牛掉泡子里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北边土路上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棉裤膝盖上全是雪泥,

脸上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

「小牛,小牛踩冰,冰碎了。」

人群哗地一下全乱了。

「是马英生家的小牛。」有人喊了一声。

马英生听到自家儿子的名字,脸上的血刷地褪了个乾净。

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北边跑,

许支书在后面喊:

「都别乱,会水的年轻后生跟我来,其他人去拿绳子,拿长竹竿,去喊卫生所的人!」

老张头跺了跺脚,转身往仓库方向跑。

李老歪也拔腿就跑,边跑边骂:「早他妈说填泡子填泡子,就是不听。」

泡子在北山根底下,离大队部不到半里地。

冰面上破了一个窟窿。

窟窿不大,比脸盆还小一圈,。

窟窿旁边的冰面上搁着一辆,是用几块木板钉的木头冰车。

底下绑着两根铁丝当滑轨。

冰车上还放着一条红色棉线织的围脖,针脚歪歪扭扭,已经冻硬了。

窟窿里还在翻着水花。

一只小手从水里伸出来,手指头冻得发紫,在水面上胡乱抓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小牛。」马英生踉跄着冲到泡子边上,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爬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雪,

爬起来不管不顾还要往前冲,被后面赶上来的赵秋生一把拽住了后领。

「别过去,那块冰撑不住你。」

赵秋生脸都白了,死死攥着他的领子不放。

「我儿子。」马英生拼命往前挣,赵秋生被他拖得在冰面上滑了半步,

脚底的冰也跟着响了一声,吓得旁边的人齐齐往后退。

「都别往前挤,冰撑不住。」许支书站在岸边喊。

人群越围越多。

女人捂着眼不敢看,男人急得团团转。

绳子和长杆子都已经拿来了,还有人脱了棉袄就要往水里跳,被旁边的人拽住了。

「你疯了你?这水零下几十度,你下去半条命就没了!」

「那孩子咋整?就看着他淹死?」

「不是不想救,是没法子救啊!」

争吵声混成一片。

王婆子站在人群后头,张着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一炷香前,她还在大队部里唾沫横飞地说,泡子是老天爷留下的。

死人那是命数到了,不能跟老天爷对着干。

现在老天爷要来收人,收的是马英生的儿子。

旁边有人推她,

让她往后靠靠别挡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泡子真的吃人,吃的还是刚才替它说话的人家。

王老六和陈小路站在人群外圈,两个人也都已经傻了。

陈小路眉头紧皱,他想起马英生昨晚找他的时候,说填泡子得出工,自己嫌累不想干。

可要是这泡子连自家人的命都敢要。

他打了个哆嗦,把脖子缩进棉袄领子里,不吭声了。

赵秋生站在冰面上,死死拽着马英生的胳膊。

他养鸭子的。

夏天鸭子放泡子里,水草鱼虾管够,省了大把饲料钱。

可现在看着那冰窟窿里翻出来的水花,忽然觉得那点饲料钱算个屁。

在人命面前,什么都不是。

许支书脸色也难看的很。

太冷了,

人在这种水温里撑不过十分钟就会失温,四肢僵硬,意识模糊。

冰层底下的暗流会把落水的人往深处卷,就算水性再好也扛不住。

这是腊月,这是零下三十多度的天。

没有潜水设备,没有救援队,没有能下水的人。

这么冷的天,掉进去救上来活命的机会很渺茫。

无能为力。

上一次掉进去的孩子,捞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硬了,

那孩子的娘当场就疯了,现在逢人就问「你看见我家宝儿了吗?」

他怕。

怕再来一次。

怕再疯一个。

岸上乱成一团,哭喊声,叫骂声搅在一起。马英生瘫在地上,一下下扇自己耳光:

「我嘴贱!我该死!老天爷,报应冲我来,冲我来啊!」

「闭嘴!」陈锋一声低吼,压过所有声音,

众人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噤声,

马英生也不敢哭了,扭头就对着陈锋直磕头,求他救救小牛,救救他的孩子。

此时,陈锋正蹲在冰窟窿旁边十步开外的位置,

一只手摁在冰面上,眼睛盯着冰面下的水流方向。

他刚才看到小牛的手,从水里伸出来又沉下去的位置,

心里默默记下了水流的速度和方向。

水是活的,底下有暗流,冬天冰层封住了水面,暗流照样在底下走。

人掉下去会被水流带着往泡子深处漂,越漂越远。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冰面撑不住三个人的重量,尤其是他现在这个位置冰层比周围薄了三分之一。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

【山河墨卷】在眼前展开,那幅淡青色的画卷上,

泡子的轮廓被勾勒出来。水下暗流的走向用虚线标注,一个红点在虚线末端闪烁。

那是小牛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