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云未及十五重，急速上升的清风真人便已觉得周身气流骤然沉凝。

这天庭诸天向有灵气自流，如江海潮汐，日夜不息，此刻却似被人按住了源头，一层层重天之间，那些本该弥散交汇的灵脉尽数凝滞。

他脚下那朵惯常随心而动的云头，竟也仿佛逆水行舟。

一路向上。

行至第二十九重天，这里的琼楼此刻皆已笼罩在了暗光之中，原先悬于檐角的一排琉璃宫灯也尽数熄灭，显得毫无生气。

向上冲破了云层，来到了第三十重天，清风真人迎面撞见了三名天将，皆是满面惊疑不定，见了他也只草草拱了拱手，便各自低头赶路。

三十重天以上，祥云渐薄，天光愈沉，如同将暮未暮之时那最后一层亮色被缓缓抽走，余下便是一派的青灰。

清风真人敛了敛神，强定心绪，终于来到了第三十三重天。

上次的朝会只和彼时相隔了数个时辰，那时的天色何等晴朗，满目澄明。

而此刻，一向被霞光铺满的玉阙金天，此刻竟像换了一副面孔。

上方本该是澄澈无垠的虚空，如今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裂痕。

这道裂痕蜿蜒如老树的根系，自天穹正中向两侧延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扯过的旧伤疤。

裂缝之中透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混沌的看不清底细的暗，仿佛另一界的夜色正透过这道口子往下渗。

而那道金光，正悬于裂痕之下。

金黄如初日，澄澈如明镜，一束凝而不散的光芒自某处发出，不疾不徐地覆上了裂痕的边缘。

凡金光触及之处，那些崩裂的纹路便像是被抚平了一寸。

只是修复的速度极慢，金光每一次脉动，才将裂痕的边缘压下寥寥数尺，仿佛在以自身一点一滴地填补那道不该存在的豁口。

清风真人定睛望去，那金光的来源处隐约一道身影端坐于虚空之中。

那人身量并不高大，远隔千丈望去，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他周身没有耀眼的神环，没有翻涌的灵气异象，唯有那束金光，从他合拢的双掌之间涌出，如泉水不绝，如烛火不息。

“太清祖师！”

清风真人远远地望着那道端坐的身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飞升于这天庭司职以来，他也就见过祖师一面，那时其道气充盈、面如满月、髯若垂云，然而此刻所见，那身影竟比他想象的更为清瘦，像一根被流水反复冲刷过的松木，棱角分明，却褪尽了所有的锋芒。

他不敢再看下去，垂下了目光，转身朝着凌霄宝殿的方向行去。

凌霄宝殿此刻已经亮起了灯火。

那些平日只在朝会时才悬挂的水晶长灯不知何时被齐齐点燃，但殿外的台阶之上，光线却并不明朗。

整座大殿像是被一层极淡的雾气拢住，影影绰绰地浮在暗色天穹之下，连朱红色的门柱都失了往日的光彩。

殿门大敞着。

清风真人迈步踏上最后一阶时，已经能看到殿内的场景了。

李靖已经站在了殿中左侧，旁边是四大天王，表情各异。

右侧则站着福禄寿三星等仙吏，此刻正低头窃窃私语。

而魁梧的王灵官此刻立在一片沉默之中，像一根钉入地面的铁桩。

殿内没有人说话。

压抑的沉默，将这里的气氛搞得像一层冻僵的湖面，任何一句稍重的话语都会将其砸碎。

偶尔有人抬眼朝殿外望一眼，便又立刻收回了目光。

清风真人踏入殿门时，恰好对上了清源妙道真君的目光。

真君面色铁青，下颌微微绷着，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郁。

他朝着清风真人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便没有再多的表示。

清风真人在殿内扫了一圈。

六御的五个座位都空着，连同本该在后方垂帘聆听的五方五老也不见了踪影。

只有殿侧的回廊边站着几位仙官，皆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他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站定之后，便垂下了手，等待着其他仙家的陆续到来。

又过了片刻，殿外陆续有脚步声传来。

来人皆是默不作声地依次入殿，找到各自的位置站定。

偶尔有人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一个眼神，随即又移开了视线。

他们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询问，因为答案就在他们头顶，那三道裂痕、那束金光、那端坐虚空中的身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直到殿门处又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李靖微微侧目。

只见勾陈大帝一身玄黑帝袍踏入殿内，身后跟着北极四圣。

勾陈走到殿中站定，面朝上位，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祖师在上，我辈惭愧。”

这五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落入死水，荡开的涟漪让殿内本就紧绷的气氛愈发凝重了几分。

片刻之后，后土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处。

她这一次没有驾云而至，而是踏着一道极淡的土黄色光痕缓步走入，步伐比往常慢了许多。

她走到殿中，先是抬眼看了看殿外那正在缓缓合拢、却仍未完全愈合的裂痕，才收回了目光。

随后东极青华大帝与紫薇大帝也先后到了。

他们没有如往常那般分列两侧，而是并肩站在了殿中，像是在等一个最后的人。

片刻之后，玉帝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处。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常服，头冠是简素的白玉簪，连那件惯例的九章法服也没有穿戴。

他快步走上主位落座，面朝殿中众仙，沉默了很久。

片刻之后，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青灰色朝服的传旨天官出现在门边，面容周正、神情沉稳。

他先是朝着殿内众仙微微拱手，才侧身望向玉帝，低声道：“陛下。”

玉帝缓缓点了点头。

传旨天官转向殿内众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早已经过反复斟酌，每一个字的落点都清楚无误。

“玉帝法旨，太清祖师已将天阙裂痕稳固，诸天行将复原。请诸位归位列班，共议后续事宜。”

言罢便后撤着小碎步退开。

众仙略略对视，沉默不语，一些簇拥在一起的仙家随后也在早已熟悉的位置上站定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