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不拜龙廷拜后土,且将热血沃黄沙(1 / 1)

每一个都捏得肚子滚圆,鼓囊囊地塞满了馅料。

他的喉咙里堵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又胀又涩。

他想推辞,想说一句“受之有愧”。

可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却怎么也挥不下去。

“既是百姓的心意,本官……收下了。”

张伯一听,脸上的褶子顿时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那成!大老爷您慢用,家里老婆子还等着俺回去包剩下的面呢,俺先回了!”

老头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木门“吱呀”一声重新合上。

屋里,再次只剩下龚鼎孳一人。

可他却觉得,不冷了。

他夹起一个饺子,没蘸醋,直接塞进了嘴里。

一口咬下。

滚烫的肉汁一下子在舌尖爆开。

是纯正的羊肉大葱馅,那股辛辣的香气,蛮横地冲进鼻腔,香得让人想掉眼泪。

这四年,他龚鼎孳过得和疯狗一样。

朝廷的一条鞭法下来,他把县里那帮作威作福的士绅大户,一个一个提溜出来过筛子。

谁敢隐匿田产,枷号示众!

谁敢抗税不交,抄家充公!

往日里在酒楼上与他称兄道弟的文人雅士,如今见了他,比见了活阎王还怕。

背后骂他“龚扒皮”、“酷吏”、“有辱斯文”的折子,想必能把通政司的案头堆满。

可他不在乎了。

他把从士绅嘴里抠出来的每一个铜板,都砸进了工坊,砸进了煤矿,砸进了那条通往外界的官道。

以工代赈。

这四个字,做起来,是要掉一层皮的。

他带着百姓在三九天里凿冰开山,在三伏天里背煤烧砖。

曾经那双只会握笔抚琴的手,如今布满了厚茧和冻疮,粗糙得和老树皮一样。

曾经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兵科给事中,早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这个满身煤灰、斤斤计较的神木县令。

龚鼎孳倒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热流顺着喉咙烧进胃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窗。

窗外,大雪正铺天盖地。

不远处的一处民房顶上,正冒着袅袅炊烟,在风雪中顽强地升腾。

隐约能听见孩童追逐的嬉闹,女人高声的呵斥,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脆响。

这是活着的声响。

“治大国,若烹小鲜。”

龚鼎孳忽然笑了一声,嘶哑的笑声里,是熬碎了前半生换来的清明。

以前在京城读圣贤书,总觉得这句话,不过是句要慢火细炖的空话。

如今,他才真正明白。

这“烹”,是要下猛火,是要去杂质,是要真刀真枪地干!

那些被他整治得哭爹喊娘的劣绅,就是这锅里的腥膻和浮沫。

而这些能在大年夜吃上肉饺子的百姓,才是这锅里最金贵、最鲜美的汤底!

什么青词华章?

什么名士风流?

全都不如老百姓碗里那一口实实在在的肥肉!

“大老爷!”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龚鼎孳探出头去。

雪地里,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是四年前给他送过半个烤玉麦的那个丫头。

她长高了许多,身上穿着件簇新的红花棉袄。

料子还是粗布,但那颜色鲜亮得扎眼,在雪地里开得如红梅般明艳。

“妞妞?”

龚鼎孳喊了一声。

小姑娘手里举着一根正在燃烧的“滴滴金”,火花四溅,映得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格外生动。

“大老爷!过年好!”

小姑娘如今一点也不怕生了,她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俺爹说了,等开了春,还要去煤矿上工,给俺攒嫁妆哩!”

龚鼎孳只觉得鼻头一酸,热意漫上眼眶。

“好!让你爹好好干!”

他大声回应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只要有力气,就有饭吃!”

“嗯!”

小姑娘用力地点了点头,挥舞着手里的烟花,在雪地里快乐地转着圈,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渐渐跑远了。

这一刻。

龚鼎孳觉得,自己这四年遭的罪,受的骂,挨的冻,全他娘的值了!

这才是治国。

不是在朝堂上为了一个虚无的礼仪争得面红耳赤。

不是在书房里对着古人的糟粕皓首穷经。

而是让这神木县的每一个妞妞,过年都能穿上新衣裳,都能放得起烟花!

他关上窗,重新坐回桌前。

那碗饺子已经有些凉了。

他却吃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酒足饭饱。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明年开春要修的水渠规划,还有几个新煤矿的选址。

这里的每一笔银子,每一石粮食,都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他跟那帮土财主斗智斗勇抢回来的。

他必须盘算清楚。

神木县还有几百户人家住在危房里,那条通往延安府的路,还得再拓宽三尺,不然运煤的大车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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