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不要抓我阿爸!”
“我的儿啊!他还不到十三岁啊!”
女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夜空。
她们拼死抱住怯薛卫的腿,换来的却是无情鞭打和刀背狠砸。
怯薛卫如同饿狼般踹开每扇木门,搜刮走地窖里最后一块肉干,再将藏在草垛里的老人和孩童生生拖拽到风雪中。
整个白城,火光冲天,哭嚎震地。
曾经奢华的汗宫外,流淌着底层牧民绝望的血泪。
白城南门。
高耸的夯土城墙上,密密麻麻挤满被强征来的牧民。
他们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手里被迫塞了一截削尖木棍或是生锈铁片。
南门守将哈日巴拉站在马道旁,双眼布满血丝。
他曾跟随林丹汗在草原上纵横驰骋。
可如今,看着昔日恭敬喊他“将军”的族人,像猪羊一样被推上城头等死。
他的心在滴血。
“放开我!我要找我阿妈!”
稚嫩的哭喊从马道下方传来。
哈日巴拉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两名怯薛卫正粗暴推搡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
少年满脸是泪,死死扒住马道的青砖不肯松手。
“小兔崽子,找死!”
怯薛卫举起刀鞘就要往少年头上砸。
“住手!”
哈日巴拉如发怒的狮子般冲去。
一把攥住那名怯薛卫手腕,力道之大,对方腕骨都快被捏碎。
“哈日巴拉将军……你……你想干什么?”
怯薛卫疼得龇牙咧嘴,却碍于对方军阶不敢发作。
哈日巴拉盯着他。
目光顺势移向那个满脸泪痕的少年。
这是他亲弟弟唯一的血脉,他的亲侄子!
“他才十二岁!”
哈日巴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握刀的手因为用力绷得很紧。
“大汗的军令,连孩童都不放过吗?”
怯薛卫冷笑抽回手。
“将军,大汗有令,只要带把的,全得上城充当肉盾。”
“这可是死命令,您要抗命吗?”
哈日巴拉胸膛剧烈起伏。
看着侄子充满恐惧与求助的眼神,心如刀绞。
可他知道,此刻若动手,不仅救不下侄子,反而会株连全家。
手指在刀柄上勒出青筋,最终颓然松开。
他闭上眼,将滔天的屈辱与杀意强行咽下。
再睁眼时,目光已如一潭死水,但在死水深处,却藏着择人而噬的暗流。
“把他交给我,让他待在我身边。”
哈日巴拉声音沙哑。
夜风呼啸。
带来城外大明军营隐隐的马嘶。
哈日巴拉把侄子护在身后,独自走到城墙垛口。
双手撑着冰冷青砖,向城外望去。
两里外,天雄军营地篝火连绵十里。
宛如地上的璀璨星河。
那森严的营寨,火光下隐约可见的红衣大炮。
透着摧枯拉朽的无敌气势。
城内,是饿殍遍野、哭嚎连天的自家汗宫。
城外,是纪律严明、代表法度的大明王师。
哈日巴拉紧紧攥着墙砖。
指甲在坚硬土石上崩裂渗血。
他凝视着那一望无际的明军篝火。
夜风如刀,刮得白城城头的火把剧烈摇晃,忽明忽暗。
哈日巴拉双手用力撑着冰凉的青砖,指甲在夯土上刮出渗血的痕迹。
他盯着城外两里处那连绵不绝的大明军营,耳边满是城内牧民被驱赶上墙的凄厉哭嚎。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毫无征兆地拍在哈日巴拉的肩上。
哈日巴拉猛地一震,惊出一身冷汗。他以为是额哲派来督战的怯薛卫,来抓他抗命的把柄。
他仓皇转身,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借着摇曳的火光,他看清了来人。
一袭宽大黑袍融入夜色,鹤羽扇在胸前轻轻摇晃。正是顺义王最为倚重的军师,公孙衍。
哈日巴拉大惊失色,双腿一软,刚想单膝跪地请罪:“军师大人,我……”
“免了。”公孙衍轻描淡写地一抬手,稳稳托住哈日巴拉的手肘。这看似文弱的书生,指尖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暗劲。
公孙衍上前一步,与哈日巴拉并肩站立在垛口前,目光投向城外那片繁星般的大明营火。
“哈日巴拉将军,在看什么?”公孙衍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喧嚣的城头上,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哈日巴拉咽了一口唾沫,额头渗出冷汗:“在……在看敌营。”
“那是大明天雄军,是奉天讨逆的王师。”公孙衍转过头,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幽冷如潭,直刺哈日巴拉内心。
“将军觉得,凭这白城的夯土城墙,凭身后那些拿着木棍铁片的妇孺,能挡住城外几十门红衣大炮?”
哈日巴拉呼吸一滞。他不敢答。
在这座城里,说真话是会掉脑袋的。今天大殿上那具无头尸体,血还没干透。
公孙衍见他沉默,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额哲疯了。”公孙衍羽扇轻指背后的汗宫,语气凉薄没有半分情感。
“他把大明皇帝的恩典踩在脚下,把草原各部头人逼成死敌。如今兵临城下,更是把满城老弱推上来当肉盾。将军,这样的主子,还是长生天护佑的蒙古大汗吗?”
哈日巴拉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军师。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竟会从公孙衍嘴里说出来。
“军师!你……”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公孙衍打断他,声音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额哲已是必死之局。城破只是早晚的事。等大明天兵一进城,怯薛卫固然要死,可跟着他殉葬的,还有你身后数万无辜生灵!包括你那个年仅十二岁的侄子!”
听到“侄子”二字,哈日巴拉眼底的防备瞬间被戳破。那是他弟弟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公孙衍敏锐捕捉到他眼中的动摇,猛地逼近一步,声音如蛊惑人心的魔咒:
“将军曾跟随先汗南征北战,是草原有名的巴图鲁。难道你手中的刀,只敢对准自己的族人?只敢眼睁睁看着这满城老小,为那个暴君陪葬?”
哈日巴拉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喘息在冷风中化作白雾。
一幕幕血淋淋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交织。
赫鲁老台吉被活剐三百刀的惨叫,苏木特部七百口人被拖死在马后的惨状,刚才怯薛卫将刀鞘砸向他侄子脑袋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