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晕倒的世子爷
任免名单发往各部的次日,内阁三位阁臣正在商议谕旨文本。
此时的午门外,已经炸开了锅。
最早到的是翰林院编修陈某,他捧着一篇洋洋洒洒三千余言的长疏,跪在通政司门口,要求面呈皇帝。
奏疏里引经据典,从《周礼》的「九贡」讲到《大明会典》的漕运章程,从太祖爷的祖制讲到成祖爷的功业,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祖制不可改,改了就是动摇国本。漕费归田赋,是盘剥百姓,是与民争利。
陈编修的奏疏刚递进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某带着七名言官,捧着联名弹劾摺子也到了。赵佥都御史的摺子里,有一句话写得最毒:「首辅张居正以考成法钳制百官,以一条鞭法聚敛天下,今又借漕改之名,行摊派之实。名为改漕,实为加赋。长此以往,民怨沸腾,天下将乱。」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越来越多的官员聚到了午门外。六科廊的给事中丶翰林院的侍读侍讲丶甚至几个闲职的六部郎中,都拿着写好的奏疏,吵吵嚷嚷,要求皇帝收回成命。
午时,勋贵们也来了。领头的是定国公世子。定国公徐延德年过七十,不便亲自出面,便让儿子代表自己。
定国公世子穿着绯色朝服,腰佩玉带,在午门前一站,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
定国公世子没有写奏疏。他「扑通」一声跪在午门外的青石板上,朝着乾清宫的方向,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喊:「祖制不可改,祖爷的祖制不可改啊!」
喊了十几声,他的嗓子就哑了。旁边的小太监想扶他起来,被他一袖子甩开。他继续跪,继续喊,声音越来越嘶哑。
虽说已是农历九月了,但正午的太阳依然火辣辣的,加之这位世子爷一直跪着喊叫着,不多时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补子。不多一会儿,他身子一软,往前一栽,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当场晕了过去。
小太监们手忙脚乱地把他抬起来,往旁边的值房里送。几个年轻官员面面相觑,跪在地上,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午门前的人群嗡嗡的声音像一锅烧开的水。有人跟着喊「祖制不可改」,有人喊「漕运乃国本」,还有人喊得更直白:「张居正专权乱政!」
声音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敢提皇帝。
此时的朱载型正在院子里散步。
「外头吵什么?」朱载没有回头,背着手慢慢走着。
冯保答道:「回陛下,几位老勋贵和科道言官在午门外反对漕运改革。定国公世子跪晕了。」
朱载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师傅那边如何应对的?」
「张先生让人传了话,请陛下不必露面,他来收拾。」
朱载型点了点头,拈掉袖口沾着的一片落叶,随手放在台阶上。「那朕回去了。告诉他们,朕在静养,不见任何人。」
「是。」
「那个定国公府的世子,」朱载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送太医院。醒了告诉他,再跪,朕也不见。」
说完,他转身走进暖阁,关上了门。
午门外的喧嚣,一直持续到了下午。反对派们渐渐发现,皇帝始终没有露面,宫门紧闭,没有任何旨意传出来。
陈编修的三千言长疏递进去之后如石沉大海,赵签都御史的联名弹劾也没有半点回音。定国公世子醒过来之后,被太医院灌了一碗安神汤药,躺在值房的榻上,面色灰白,再也跪不动了。原本附署联名的官员,见势不妙,悄悄溜走了大半。
傍晚时分,张居正从内阁值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朝午门的方向望了一眼。砖地上只剩下几片被踩碎的树叶,人群早已散得乾乾净净。
「阁老,」一个书吏小跑过来,低声禀报,「定国公世子已经被接回府了。赵佥都御史方才在人后说,明日还要递弹章。」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转身往值房里走:「让他递。明日他递多少,我接多少。」
值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夕阳把宫墙染成一片暗金色,风一吹,几片落叶滚过墙角,消失在阴影里。
当天夜里,都察院赵都御史的府里,灯火通明。
三个穿着便服的男人坐在书房里,脸色都很难看。一个是临清闸的前任闸官,在任二十年攒下四十张地契,如今地契被烧,一夜之间成了平民;一个是杭州卫的前任指挥同知,因空饷案被革职,家产抄没大半:还有一个是南直隶的粮长,被裁撤之后,断了所有的灰色进项。
「今日的事,没成。」赵佥都御史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那份没递上去的联名弹劾底稿,「皇帝不出面,全把事推给张居正。我们的人在午门外喊破喉咙,也没用。」
临清闸的前闸官猛地一拍桌子:「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们的饭碗全砸了?」
「急什么。」赵佥都御史阴沉着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朝堂上吵没用,咱们就去地方上吵。漕运改革,说到底是要动银子。朝廷的告示贴到县里,百姓看不懂,看懂了也不信。我们要让百姓觉得改革不是减负,是加赋;不是救民,是害民。让百姓怕了,地方就不稳。地方不稳,朝廷就得停手。」
南直隶的粮长眼睛一亮:「中丞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赵佥都御史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我只是说,有人不愿意按田摊派,有人不愿意官收官运,有人不愿意丢掉漕运这碗饭。这些人,现在都在看着我们。
我们得让他们知道有人替他们出头。」
三个男人对视一眼,眼里都露出了狠色。临清闸的前闸官先站了起来,端起桌上的茶,一口没喝又放下,茶盏磕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中丞放心,临清闸的事,我熟。扬州丶淮安的码头,有的是我的旧人。」
「杭州卫那边,我去说。」前指挥同知也跟着站了起来,「那些被裁掉的武官,一肚子怨气,正愁没地方撒。」
「南直隶的乡里,我去走动。」粮长搓了搓手,「那些粮长里甲,被裁了之后都活不下去,只要有人带头,他们肯定跟着干。」
赵佥都御史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运河两岸人心惶惶丶百姓抗缴丶改革半途而废的场景。
「记住,不要聚众,不要闹事。」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就是聊天。聊天不犯法。聊着聊着,话就传开了。等百姓都怕了,张居正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压不住这天下的民怨。」
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了三更。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