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沉默伫立原地。
他没有开口,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就这样静静地、沉沉地望着高楼之巅那道黑色身影,任凭晚风裹挟着灼热的余温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他只是看着墨云。
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无声的注视,却比千言万语更直白、更锋利、更不留情面。
墨云读懂了。
那个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半分争胜的意味,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笃定。那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是对胜负结局早已了然于胸的从容,是数万年光阴淬炼出的、不可撼动的强者的静默。
他不需要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告诉墨云——是的,我认为我能。
废墟之上的空气骤然凝固。
灼热的气浪尚未散尽,断壁残垣间滋滋作响的余火还在苟延残喘,可墨云周身的气场却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不再是方才面对琪亚娜时的师长温厚,不再是调侃凯文时的随性散漫,而是一种沉寂了数万年的、被深深掩埋在骨髓深处的锋芒,被人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撬开了封印。
墨云的眼睛微微眯起。
黑金色长弓在他掌中轻轻一转,弓梢擦过空气,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却让下方一直沉默观战的琪亚娜心头猛然一跳。她下意识撑起疲惫的身体,身后残破的光翼重新凝聚,警惕地望向楼顶那道黑色身影。
她从未见过墨云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隐晦的情绪。像是被触及了某种不可退让的底线,像是沉睡的猛兽被人踏入了领地,像是封尘已久的剑被人从鞘中缓缓拔出,发出清越而危险的长鸣。
“凯文。”
墨云开口了。声音不重,却清晰地穿透漫天尘烟,落在废墟每一个角落。那语气里没有方才的轻快,也没有被截断话语时的冷冽,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寂。
“你这家伙……”
他忽然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反而像是被点燃了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
黑金色的微光从他握弓的指缝间溢出,像是星屑般在晚风中飘散,又被无形的力场牵引着环绕在他身侧。
“让我感到很不爽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墨云周身那股沉寂的能量骤然炸开。
琪亚娜被这股威压逼得连退数步,身后光翼剧烈震颤,才堪堪稳住身形。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楼顶那道身影。
她见过墨云出手,见过他教导她掌控律者权能时的游刃有余,见过他在战场上引弓射敌时的从容不迫,却从未见过他释放出如此磅礴的能量。
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吗?
还是说,这只是冰山一角?
废墟中央,凯文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他没有后退,没有摆出防御姿态,甚至没有握紧手中的劫灭。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望着光柱中央那道黑衣翻飞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
他当然读懂了墨云眼底的意思。
他也当然明白,自己的沉默触动了什么。
数万年前,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共同面对浩劫的兄弟,是在旧文明的余辉中彼此扶持着走过最黑暗岁月的至交。
他们之间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足以让对方明白一切。
所以墨云看懂了凯文的沉默。
而凯文,也看懂了墨云此刻的战意从何而来。
这从来不是一场生死相搏,也不是什么理念之争、道路之争。这只是一个被老友用沉默挑衅了的男人,想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掰回一局。这只是数万年未曾交手的两个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想要看看彼此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凯文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扬了扬。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在冰封万载的面容上裂开了一丝极淡的弧度,却足以让熟悉他的人明白他此刻的心绪。他的指尖微微松开劫灭的剑柄,随即重新握紧,炽金色的火焰从剑身上重新燃起,不再是方才那摧枯拉朽的白炽光刃,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沉的金色光焰。
“来打一架吧。”
墨云的声音从光柱中传来,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坦荡与张扬,那双深黑色的眼眸穿透层层光晕,牢牢锁定下方的凯文,嘴角的弧度愈发肆意:
“让我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你究竟走到了哪一步。让我看看你如今的实力,究竟配不配得上你方才那份沉默。”
“就当是……”
他微微偏头,手中黑金色长弓在光柱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弓弦轻颤,发出悠长的低鸣,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几分,却藏不住字里行间那滚烫的战意:
“……故人久别重逢的见面礼。”
凯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墨云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将劫灭缓缓横于身前,炽金色的火焰从剑身上升腾而起,却不再是方才那摧枯拉朽的白炽光刃,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沉的火焰。那是将狂暴的力量收敛到极致之后的沉静,是焚尽万物之后余下的纯粹温度,是数万年前那个被称作“救世”的战士,真正开始认真对待一场战斗时才会展露的姿态。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轻而淡,却掷地有声。
这个字尚未在空气中消散,废墟之上的一切便骤然变了。
墨云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在半空中猛然旋转,黑长弓顺势拉至满月。
弓弦之上,一支通体灿金、唯有箭簇泛着幽冷星光的箭矢凭空凝聚,周遭的空气被箭身上溢出的能量扭曲,发出细微的嗡鸣震颤。
拉弓,松弦。
一气呵成。
箭矢离弦的刹那,整片废墟上空的残阳仿佛被什么东西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