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冻结的雕像,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白衣在残余的气浪中轻轻飘动,银白色的碎发被穹顶落下的粉色光芒映照得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从来都平静如水、冷淡如冰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正直直地望着头顶那顶粉色穹顶,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眼底翻涌着一种墨云从未见过的、极其剧烈的情绪。
粉色穹顶。
他认得这顶穹顶。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五万年前,逐火之蛾的战场上,每当这顶穹顶升起,就意味着那个人来了。
她的名字刻在凯文记忆的最深处,刻在他五万年孤寂岁月中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刻在他对旧文明所有温暖回忆的核心。
爱莉希雅。逐火之蛾第十三律者,亦是逐火之蛾最初的战士之一,是在所有人绝望时永远第一个露出笑容的人,是在战场上永远站在最前方为同伴撑起护盾的人,是用一支又一支舞将逐火之蛾破碎的士气重新粘合在一起的人。
是所有人口中的“爱莉”,是他和墨云在旧文明中最珍视的同伴。
但爱莉希雅已经死了。
五万年前,终焉浩劫降临的前夕,爱莉希雅以第十三律者的身份,在旧文明最后的舞台上跳完了她的最后一支舞。
凯文亲眼看着她燃尽自己的生命,亲眼看着她化作漫天粉色的光点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在冰冷的虚空中,亲眼看着她的笑容从灿烂到模糊,从模糊到虚无。
他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她的距离,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散,听着她用最后的气息对他说——要好好活下去。
那一幕,是凯文五万年来反复回放的噩梦之一。
每一个细节都被时间打磨得无比清晰,清晰到每一次闭上眼都能看见她裙摆消散时的弧度,清晰到每一次午夜惊醒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
他用了五万年的时间将这份痛苦压到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坚冰把它封死,然后在这层冰面上建起了一座名为“圣痕计划”的孤高城堡。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事动摇了。
可是现在,粉色穹顶就在他头顶。
那熟悉的能量波动,那熟悉的符文纹路,那熟悉的、带着樱花气息的温暖光芒。每一根水晶藤蔓的交织方式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每一道符文流转的韵律都和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五万年过去了,他从未在任何地方、任何人身上再感受过这种能量。
这不是后人模仿,不是新文明觉醒的相似力量,这是只属于爱莉希雅的力量——那个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在五万年前就已经消失了的少女的力量。
这不可能,她不在了,她早就不在了,他亲眼看到的!
凯文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的目光猛地从粉色穹顶上移开,转向了不远处的墨云。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万年不化的冰层已经彻底碎裂。
碎裂的冰面下翻涌着惊涛骇,有某种不敢确认却已经开始疯狂滋生的微弱的希望,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这些情绪在凯文·卡斯兰娜的脸上同时出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让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在短短几秒内变得几乎不像他自己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第一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第二次,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云。”
墨云迎着凯文的目光,没有说话。
“她……”
凯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艰难的东西,
“你……做了什么?”
他现在唯一想问的、唯一需要从墨云嘴里听到的,是墨云究竟做了什么,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究竟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让那个在他面前化作光点消散的少女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上。
“凯文,我——”
墨云的话刚开了个头。
另一道声音先响起了。
那声音从粉色穹顶的边缘传来,从粉色光芒最浓烈的地方传来,从五万年前穿越了漫长的时空抵达了此刻。
它清亮而甜美,像山涧溪流撞击鹅卵石时发出的叮咚声,像春风拂过樱花树梢时花瓣飘落的簌簌声,像有人在耳边用最轻快的调子哼着一首来自旧文明的小调。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任何修饰的俏皮与活泼,尾音微微上扬,弯成一个小小的钩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钩了过去。
“哎呀,我记得——逐火之蛾成员之间的对战训练,应该去正规的训练室吧?”
凯文的肩膀猛然一震。
“在废墟上打成这样,还把周围搞得一团糟,要是被梅姐知道了——”
粉色穹顶的边缘,一团格外明亮的粉色光芒正在凝聚。
那团光芒从穹顶的水晶纹路中剥离出来,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成形。
它从一团无规则的光变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又从轮廓变成了更加具体的细节——纤细而挺拔的身形,飘逸的裙摆在水晶光芒中轻轻摇曳,两条晶莹剔透的粉色飘带从肩头垂下,在半空中无风自动,以及那一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粉色长发,发梢在光芒中几乎透明,像是由无数片樱花瓣编织而成。
“小心我告你们两个的状哦?阿云,凯文?”
“......”
凯文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呆呆地看着那道身影,如同冰雕一般。
那道身影,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