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十九)(1 / 1)

“朽木不可雕也!”

这是厉先生教了贾政半个月之后,得出的结论。

他甚至毫不客气地质问贾代化:“不知贵府是怎么得出政哥儿是个天才的结论的?”

“先生……”贾代化迷茫道, “你是不是弄错了?”

“唉!”厉先生沉沉地叹了一声, “老夫也希望是自己弄错了。”

哪个老师不想教一个天才学生呢?

若是在他手上出来一个十几岁的进士……哪怕是个十几岁的举人呢, 他立刻就会名声大振,说不得还会名留青史。

读书人最渴望的是什么呢?

不就是汗青之上留下的那一点儿痕迹吗?

厉先生原本以为,贾政可以让他实现这个梦想。

可实际上, 却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贾代化愁啊。

堂弟好好的一个儿子教到他手里, 结果美玉变榆木了。这让他在堂弟回来之后, 如何交代?

“厉先生, 先前政儿是真的极好,无论是什么书,只要念上落两遍就能背下来了。在这种事情上, 我哄你又有什么好处?”

厉先生沉默了。

思索了许久之后,他得出了结论:好他大概只是记性好,只擅长背诵。从前也不是……从前还真没出现过这样的。”

一般记性好的人, 他智商都过关。情商的高低, 他不影响学习的,只影响做官。

“化公, 会不会是荣国府故意穿出来的?”

“不可能。”贾代化坚决地摇头,“善弟不是那种虚荣的人。”

厉先生笑了,“那难不成, 还是他自己造假的不成?他才多大?”

贾代化哑口无言。

若是贾政已经十几岁了, 还可能是自己为自己造势。可是当年贾政刚启蒙的时候, 才五岁大个孩子。

当年,自己五岁大时候在干嘛呢?

还在和村里的小屁孩儿们一起,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呢。

这样看来,荣国府全府上下帮着造假,就成了唯一的可能。

但他的堂弟贾代善为什么要造这样的假呢?

他难道不明白,朝廷的进士,是造不来的吗?

贾代善:“……”

——冤枉啊,我没有!

厉先生也跟着猜测:“化公,会不会是隔壁府上的老太太……”

贾代化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很有可能。我那婶子一向溺爱政儿,还常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很是不必与寒门子弟争功名。要说老太太为了哄孙子,让全府上下都跟着哄,也就说得通了。”

孙氏:“……”

——我不是,我没有!

无论孙氏怎么冤枉,一口“纵溺”儿孙的大黑锅,就这么毫不客气地从天而降,让她躲都没地儿躲。

自觉找到原因之后,贾代化和厉先生都为难了。

“化公,这日后……老夫该如何……教导政哥儿?”

厉先生十分艰难地说出了“教导”二字。

实际上,他觉得以他的本事,大约是教导不了这样的“天才”了。

他觉得,他总算是理解了那位程先生,理解了程先生为什么宁愿辞馆,也不愿意收荣国府堪称丰厚的束俢了。

正所谓:床头金尽,壮士无颜。更何况是一个文弱书生?

程先生一定是因为生活所迫,才答应荣国府帮忙造假的。

曾经同为穷书生的厉先生表示:很能理解。

后来,程先生肯定是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这才坚决辞了馆。

厉先生表示:这就更能理解了。

可是,理解归理解,对于程先生把这么个……咳,丢给他,这也太不厚道了。

贾代化在屋里来回度步,脚底下都快把金砖铺的地板给踩出一圈儿坑来了,才下定了决心:“莫要声张就是了。先生只管好好教导贾敬与赦儿,至于其他的……一切,都等善弟从金陵回来之后再说。”

厉先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意思就是,放养贾政。

这一切,贾政一无所知。

他正在和老太太告状,说贾敬撺掇厉先生,故意不好好教他,厉先生专门讲那些他听不懂的东西。

老太太一听,这还了得?

“政儿,你和祖母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放心,有祖母在,不会让你吃亏的。”

贾政气愤地说:“因着孙儿和敬大哥哥还有二弟的进度不一样,厉先生是分开给我们讲课的。敬大哥哥已经学破题了,和我们学的不一样也就罢了。可是……”

说到这里,他眼圈儿一红,“可是,明明他教二弟的时候,就通俗易懂,轮到孙儿的时候,竟说些云里雾里,不着边际的话。”懒人听书 nren9.

“这还了得?”孙氏气坏了。

在孙氏心里,贾政天纵之才的形象已经深入了。那么,贾政学不会,肯定不是他自己的原因,定然是先生不好好教。

孙氏扭头对齐嬷嬷道:“你亲自去,把化儿媳妇给我找来。我倒要问问,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坑害我的孙子?”

“老太太息怒,老太太息怒。”齐嬷嬷赶紧劝阻,“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偏贾政还要火上浇油,“肯定是怕我超过了敬大哥哥。”

孙氏的火气更大了,“快去!”

她的孙儿聪明,那是天生的,谁让贾敬没有那个天赋呢?

怎么能因为政儿天赋好,就这样坑害人的?

老太太怒气冲冲的,又是长辈,说话自然可以不客气。

但齐嬷嬷却是做奴婢的,就算是老太太跟前儿的奴婢,也不敢在许氏面前拿大。

因此,齐嬷嬷到了许氏那里,是客客气气地转达了老太太要见她的意思,又委婉地表示了:

“老太太今儿心情不大好,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太太您多担待点儿。”

许氏听了这话,秀眉微动,说:“嬷嬷放心,老太太是长辈,她就是说我两句,我哪能往心里去呢?”

齐嬷嬷尴尬地笑了笑,“太太您说笑了。”

许氏不置可否,只是说:“走吧,去见老太太。”

贾源去了之后,两府就剩下孙氏这么一个长辈,无论是贾代化还是许氏,都是敬重的。

但敬重是一回事儿,若是老太太要胡乱管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等许氏跟着齐嬷嬷到了孙氏那里,被孙氏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顿,话里话外就是让她回去好好教导贾敬,不要让妒忌蒙蔽了兄友弟恭的心。

许氏先是懵逼,继而就觉得好笑了。

——妒忌?

她的敬儿年纪轻轻已经是秀才公了,贾政的四书还没读透呢。

就算有妒忌,那到底是谁该妒忌谁呀?

她正要解释几句哄哄老太太,却突然瞥见一旁的贾政得意又带着挑衅的神情,一瞬间就没了解释的心思了。

很明显,老太太是被自己的大孙子给迷了心了,她再解释也没用。

倒是这贾政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思,若是用在了正地方,还真是不可小觑。

许氏耐心的等孙氏说完,就留了一句:“老太太说的,我都知道了。若是老太太没别的事,侄媳妇儿就先告退了。”

孙氏被她这么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也陡然清醒了些,明白自己今日是莽撞了。

——许氏只是她的侄媳妇儿,不是她的儿媳妇,人家不必一定要忍她的。

“那你就回去吧。”孙氏有些讪讪。

许氏行了礼,淡淡地看了贾政一眼,退了出去。

贾政有些懵。

——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贾政记得,前世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在母亲史氏面前告贾赦的黑状。

因有孝道压着,贾赦纵然心里不服,或者是占着理,也不敢和母亲顶嘴,只能生受着。

这一次,他是故技重施,目的就是想通过许氏让贾敬明白,谁才是这个家里最受宠的。

他觉得,经此一事,贾敬要是识相,以后就再不敢来招惹他了。

可是,他千算万算……

不,他没那个算的脑子。

是他太想当然了,跟本就没有想过:许氏根本不是孙氏的亲儿媳,本就隔了一层。而且许氏还是一族宗妇,遇到了大事,合该孙氏听许氏的。

因此,许氏敬着孙氏,那是孝道,不敬着孙氏,也可以说是礼法。就算是孙氏自己,也不敢太过倚老卖老了。

许氏回去之后,就让人把贾敬叫了过来,沉着脸问他:“你实话与我说,在书斋里究竟有没有欺负政儿?”

贾敬一呆,觉得自己冤枉死了。

“太太,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吗?我虽然不喜欢政弟,但毕竟是亲戚,又怎么会欺负他?”

许氏心下一松,脸上却仍是绷着的,“那他怎么和老太太告状,说你联合厉先生排挤他?”

听了这话,贾敬就更觉得好笑了。

“太太纵然不放心儿子,还信不过厉先生的人品吗?厉先生是个景行行止的君子,怎么会针对一个小孩子?”

许氏这才放松了神色,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政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觉得这事蹊跷。

这事,贾敬还真知道。

贾代化怕贾敬年少气盛,借机贾政大肆嘲讽,以致弄僵了两家的关系。

所以就私底下给他透了底儿,让他少招惹贾政。

不过,这事却不能当着下人的面儿说,以免他们乱传。

“还请太太禀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