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见过奶奶了？”

“嗯。”

“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全诤说你停了药可能会有些反应。”

“没有什么不舒服，都挺好的。”

“今天手里的工作有点多，所以走之前没有跟你打招呼，只好让柯阳把东西转交给你。”

所以他其实一开始就打算把信封亲自交到她手里的吧。

纪温尔撑着头看向窗外，日头逐渐西偏，缓缓坠入了地平线。临近黄昏的光线沾染上了晚霞瑰丽的颜色，变得柔和温暖。

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伴着座机偶尔发出的点点噪声，有些痒的钻进她的耳朵。她静静听着顾郁礼好听又温和的嗓音，像犯懒的猫似地眯起了眼。

“二次评定的结果大概三天后就会出来，在这期间你可能还要再接受一次全面检查。我安排在了后天，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在听吗？”

“嗯。”

“累了？”

“没有。”

“要是累了的话就早点休息。”

“……你准备下班了吗？”

“怎么了？”

电话线一圈又一圈的绕上手指，纪温尔趴在桌子上，看到了窗外更辽阔的天空。

“不着急下班的话，再陪我多说会儿话吧。”

虽然知道回到精神病院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但这个过去长久关着她的牢笼还是会让她感到孤寂沉重。心底的不安会被无限的放大，她会害怕，害怕万一再也走不出这里，害怕她失而复得的，正在拥有的，都会变成泡影消散在这座牢笼漫长深寂的昼夜。

还未入夜，但城市的灯火早早的亮了起来，顾郁礼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主干道上拥挤的车流。电话那头是她平稳微重的呼吸声，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鸟鸣。

虽然她嘴上说着不累，但是他很清楚，折腾了一天，她的精力已经耗尽了。

“在距离病院一公里的上空有一条航线，马上就会有一架民航机飞过，这架飞机半个小时后会在临江机场降落，之后便会返回济川。”

“然后呢？”

“你哥大概没跟你提起过，这架飞机的所属航空公司是你哥名下的。我之前坐过几次这个航班，也是前两天才知道原来是你们家的航空公司。”

“我哥有这么厉害吗，手里居然还有一个航空公司。”

“纪先生的实力远比你想得更加强大，就比如他这次请来的，是享誉国际的知名精神科医生。这位医生据说从来不接受私人邀请，尤其对方还是从隔了半个地球的另一个国家来的外国人。”

想起纪言弈，纪温尔无声地扬了扬嘴角:“我哥虽然看着不苟言笑，脾气不太好的样子，但他的主意不是一般得多。小的时候我闯了祸，有好几次都是他想办法替我瞒了过去。要是没有他，估计我得挨不少打。”

似乎是听出了她话语间的笑意，顾郁礼垂了垂眼，道:“他很珍惜你。”

因为重视爱惜的人是她，所以即使纪言弈毫不掩饰对他的敌意戒备，他仍旧全盘照收，毫无怨言。

“我知道，所以我也想时常能见到他。知道他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我比任何人都高兴。”

但纪言弈或许并不是这么想的，没有纪温尔，那这份看似圆满的幸福其实永远都存在一个无法填补的缺口。

“我也想和普通人一样，能够拥有去珍惜别人的机会，哪怕只是一个很琐碎的瞬间。”

一个人的心在经历过太多次的失去之后，或许早已麻木的惊不起一丝波澜，但总有一块石头，能够在某个无意识的瞬间激起涟漪。

以前觉得凡事都无所谓的心态，因为在重新拥有了想要珍惜的人和物之后，潜移默化中发生了改变。

或者确切来说，并不是改变，而是又重新变得贪心。

“会有这样的机会的。”

耳畔的他的声音忽而变得有些轻慢，像是温柔的安慰:“这么多人的努力，不正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么。”

“……嗯，我知道，所以心里的不安好像又少了一点。”

纪温尔笑了笑，刚想继续说什么，忽然听到了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敲门声。她抿了抿嘴唇，开口:“那我就先挂了，你忙吧。”

“嗯，早点休息。”

顾郁礼挂了电话，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人，微拢的眉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越发冷淡。

“路小姐，这个时间点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路泠微带上了办公室的门，面无表情地看向顾郁礼，目光坚定地举起了手里的文件袋。

“我要举报，辉润制药副董徐昉与安全局副局齐昱私下有不正当往来。”

顾郁礼的目光瞬间变得凛冽锋利，冷沉道:“路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会为我说的每一句话负责。这里面是我收集到的证据，顾指挥看了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情吗？”

“除了你和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顾郁礼接过文件袋，问:“辉润制药的事是其他指挥官在负责跟进，你大可以找他们，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知道顾指挥你负责的计划因为一些原因被迫暂停，而我能够帮你重新启动这个计划。”

“周沉告诉你的？”

“……不是。”

顾郁礼挑了挑眉，哦，那就是周沉不小心被路泠微算计了，她才会知道这些内幕。

“路小姐不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吗，这件事交给其他指挥官，他们或许都不需要路小姐付出回报。况且，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去调查这件事？毕竟，这件事涉及到的人，是副局。”

路泠微脸色蓦地一白，死死攥紧了手，一字一句肯定道:“我相信顾指挥不会坐视不理，包庇罪人。”

“那路小姐，你能帮到我什么呢？”

“从择书和我师出同门，我会想办法让他重新同意参与你的计划。”

顾郁礼垂眸，一言不发地看着手里有些厚度地文件袋，良久，才沉沉出声。

“好。”

做检查这天，纪温尔出门前问了护士一嘴:“方医生呢，怎么这两天都不见他来查房？”

以前方俨上午下午来查房来得可勤快了，怎么这两天连个人影也看不见。

“方医生这两天请假了，说是家里有点事。”

“哦。”

走到大门口时，门口停了一辆黑色suv和一辆黑色轿车，纪温尔不确定哪辆是来接她的车，一时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直到黑色suv的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了那张带着浅浅笑容的脸庞，纪温尔才一瞬睁大了眼，快步朝suv走去。

“怎么是你来接我？”

纪温尔扣好安全带，转头就见顾郁礼正一手扶着方向盘静静盯着她看。

“刚好有空，就过来了。”

他说着，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这两天休息的还好吗？”

“挺好的，睡得好吃得好。”

“方医生有给你做检查确认身体状况有无异常吗？”

“他这两天请假回家了，不在病院。”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慢地敲了敲，过了一会儿，顾郁礼才重新开口。

“你之前不是说过想去走走济川大学的紫藤萝大道，那我们就今天去吧，正好有空。”

“你不用工作吗？”

“我偶尔也想偷偷懒。”

纪温尔这才注意到顾郁礼今天穿的是常服，基础款的浅咖色短袖衬衫，黑色休闲长裤。头发也只是随意的抓起，有几缕不听话的头发垂落，凭空给他多添了几分疏懒的漫不经心。

“好啊，正好这两天赶上校庆，我带你好好逛逛吧。”

顾郁礼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有一部分原因是纪温尔今天的检查只需要一两个小时就能结束。本来应该做完检查就返回病院的，但顾郁礼却主动给她开了后门。

时逢济川大学百年校庆，校园对外开放，从各地赶来参观学校的人络绎不绝。顾郁礼绕了好一会儿，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位。

正值中午阳光最盛的时候，纪温尔一下车就被停车场迎面而来的热浪浇了个透。她用手扇了扇风，余光瞥见顾郁礼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顶遮阳伞撑开，然后自然而然的把伞移到了她头顶。

见他自己曝晒在阳光下，纪温尔抬高了他的胳膊，凑到他身边挽上了他的胳膊，偏头一笑:“一起撑啊。”

顾郁礼垂眼看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的口罩，问:“戴着口罩闷吗？”

“嗯……稍微有点。不过不戴的话，我们今天就逛不成学校了。”

纪温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拉着他往学校里走。

大概也是考虑到了天气炎热，入口处有志愿者发放扇子。纪温尔从志愿者手里接过了印着济川大学logo和校训的扇子，顺口问了句:“这次也是艺术与设计学院的成老师设计的扇面吗？”

志愿者一听，眼睛蹭的一亮:“请问是校友吗？”

纪温尔一秒都不带犹豫地点了点头，张口就来:“我也是艺术与设计学院的，油画专业的，跟成以凝老师还挺熟的。”

“既然是校友，那我这边再额外送你份小礼品。”

志愿者说着，又送了他们一个小风扇。纪温尔一手扇子，一手电动风扇，正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旁的顾郁礼伸手都拿走了。

纪温尔眉头微扬，抬头看着他，拖着长音道:“一个都不给我留啊。”

顾郁礼没回答，只是兀自打开了电动风扇，对准了她只这一小会儿就已经微微渗出了汗的脸庞，侧头微微一笑。

“带路吧，纪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