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记得……我妈长什么样子了？”
陆靖寒语调微妙。
云归鸿道：“不大记得了，如果我说，我其实没见过她几面，你会不高兴么？”
陆靖寒嗤笑，别过脸，“我哪里敢生老爷子的气。”
他这样就像个小孩子，倒是让云归鸿想起当初，刚刚带他来云家时，他就是这样顽固的少年。
“凑过来些，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云归鸿费力的坐起来，云忠连忙在他身后放一个抱枕，扶着他找一个舒服的坐姿。
又是什么把戏？
陆靖寒皱眉。
虽然内心存疑，他还是坐到老爷子身边。
云归鸿的眼睛，好像出了些问题，看的不太清楚，像他这样上了年纪的老人，就可能患上眼疾。
以前，云归鸿也并非没有端详过他。往往是在他受罚后，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却又一声不吭站在一边时，云归鸿就会用审视的目光看他。
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你最近瘦了很多。”云归鸿道，“我以前就觉得，你的眼睛长得像她。现在反而觉得不是那么像了，倒是这嘴唇和我很像，对吧，你说呢？”
他扭头问云忠。
云忠也仔细端详了一阵子，道：“我倒觉得鼻子很像，你看这个驼峰，弧度一模一样呢。”
“好像是，你看的还真是仔细。”云归鸿见陆靖寒板着脸，“怎么不高兴了？”
“没有。”陆靖寒淡淡道，“就是在想，你有什么潜台词？”
“阿靖，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就是上了年纪，有点怀旧。阿忠，当初之乔有照片留下来吗？”云归鸿问。
云忠道：“老爷你忘了呀，四小姐的住处都被火烧的一干二净了，怎么还有东西留下来呢？”
陆靖寒：“……”
他沉默的看着云归鸿，在等他的反应。
“哦……”云归鸿这是反应迟钝，过了一会儿才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自言自语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可惜了。”
“不过谭小姐的照片还留着呢。”云忠说着，转身去取。
谭若的照片？
陆靖寒眼皮一跳，他只是从母亲的回忆中听说过外婆。
云之乔出生后谭若就死了，血崩，加上孔知云的药，大罗神仙都难救。
云之乔最遗憾的就是，她从没见过妈妈一眼，也没有和她相处过，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而她的父亲虽然活着，却视她如空气。
可笑的是，对她来说，在她人生中印象最深刻，形象最饱满的，居然是孔知云。
她恨孔知云吗？陆靖寒曾经问过她这个问题。
云之乔仔细想了一会儿，才说：“又爱又恨吧。”
陆靖寒不明白。
云之乔笑了，“你当然不明白了，你现在年纪还小。以后你就会懂，一个人其实并不完全是坏的，比如说一个罪犯，对于受害者的家人来说，他十恶不赦，就应该千刀万剐，但或许对他的孩子来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云之乔长长的叹息，“没错，孔知云把我赶到偏远的别墅，不让我见父亲，也不让我见哥哥们，她对我是很差，但是她没有短我的吃穿，没有阻止我念书，有时我很同情她。我觉得她其实也很可怜。”
人心是复杂的。
那是云之乔给陆靖寒上的第一课。
以前陆靖寒不懂，现在终于明白了。
云忠取来了谭若的照片，照片上，她在花园新种的梧桐树下逗鸟。淡金色的阳光洒落淡金色的梧桐，连带她的发丝也有淡淡的金色。
或许是发现自己被偷拍，谭若微微侧脸看向身后，捕捉到那一瞬间她嘴角扬起的笑容。你
“……”
陆靖寒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那时候你不告诉我你知道我是谁呢？这么多年是什么支撑你一直隐瞒。”
他不在意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年纪轻轻，玩不过老爷子也很正常。
但云归鸿这么多年……哪怕只有一个时刻，他是否想过告诉自己，他就是外公，是云之乔的父亲？
云归鸿颤抖的手抚摸照片，眼里浮现怀念。
他没有回答陆靖寒的问题，而是回忆往昔，“我记得那个时候，她特别喜欢一只灰鹦鹉， 那只灰鹦鹉会干什么来着？”
“会唱歌。”云忠道，“好像是教了一首情歌吧，唱的还挺好听的。”
“那只灰鹦鹉会唱情歌，好像是……《那些年》是吧。”云归鸿想起来了。
云忠：“而且它特别喜欢吃谭小姐做的桂花糕，还挺通人性的，可惜后来不小心掉进湖里死了。”
“嗯……”云归鸿沉吟半晌，看向陆靖寒，“因为我觉得不是时候。”
陆靖寒的声音不自觉地扬高了，“那现在就是时候了吗？装可怜装惨，以为这么做就可以抹掉你之前做过的事吗？您应该知道，人一旦犯了错，就会留下痕迹。铁钉拔出来，也会有伤痕。”
“阿靖。”云忠见他情绪激动，开口叫他的名字。
陆靖寒站了起来，“我没办法接受这一切，不如等到你死了，黄泉下见到我母亲，再好好端详她长什么样子吧。”
云归鸿一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眸染上复杂。
“我做错了吗？”云归鸿问云忠，“我做错了吗？”
“你从来不会问这样的话。”云忠叹道，“你曾经说过，做不做错那都是个人想法。对错本来就是很客观的东西。”
“……”
云归鸿重重往后一倒，抬头看着炫目的天顶——光照下来，透过七彩的琉璃，折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美不胜收，和他的颓垮形成极端对比。
……
陆靖寒气冲冲地离开花园，等出来了，他站在窗边，心中始终憋着一口火，拳头砸在墙上，直到关节都是血。
陆然的电话打进来，“靖哥，收购已经开始了。现在要做下一步行动吗？”
“做。”陆靖寒斩钉截铁，毫不犹豫，“这次不要留任何余地，不管是云归鸿，还是云景琛，都只会一败涂地。”
陆然听出他话里的决绝，一愣，“靖哥，你是不是和老爷子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