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堡的仆人之间流传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要在满月的晚上当值。
这条规矩的起源没人说得清。
有老仆人说是几十年前堡里出过一桩命案,死者正好死在满月那天的走廊里,血被月光照了一整夜没人发现。
也有人说满月夜的堡里容易招邪祟,因为城堡外墙的黑色花岗岩在月光下会反出一层灰白的光,看着不吉利。
管家穆尔对这种迷信嗤之以鼻,在他眼里仆人不想值夜班只是偷懒的借口。
所以每逢满月他反而会多排几个值夜岗哨,专门抓那些找理由请假的。
但这个月的满月夜,连穆尔自己都没有安排额外的巡逻。
不是因为他也信了邪,而是因为最近城堡里确实不太安宁。
霍恩·莱特在前一天又处死了一个仆人,这次是个在厨房干了五年的老厨娘。
处死的理由是老厨娘端上来的汤稍微烫了一点,烫到了他的舌头。
厨娘的尸体被拖出去的时候厨房里没有人敢哭,洗碗工默默把老厨娘生前用过的围裙叠好塞进了柜子最深处,然后继续刷锅。
这种氛围下排夜班本身就是个苦差,穆尔懒得跟一群已经吓破胆的下人计较。
于是这个月的满月夜,黑铁堡的值夜人手比平时少了近一半。
金尔南在黑铁堡已经潜伏了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把子爵府里每一个人的习惯、作息、弱点和护卫轮换时间摸得比管家都透彻。
他知道厨房后门那把锈锁的卡簧弹片已经老化,用薄铁片顶进去轻轻一转就能打开。
知道二楼走廊从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三点之间没有任何巡逻经过,因为那个时段的夜班岗哨全部集中在子爵卧室和府卫值班室之间的路段,覆盖范围出现了好几处隐形死角。
知道莱特的卧室窗户从来不锁,他讨厌关窗之后屋子里的药味散不掉。
他还知道仆人区后院的偏房晚上不会有任何人经过,那里堆满了替换掉的陈旧用品和杂物,连白天都只有老鼠出没。
他在那间偏房的墙角里铺了一张薄毯,每天凌晨回来后就在这里把白天观察到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一个月下来,这些东西已经像是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这一个月里他看到的是一个建立在无数人血与骨之上的污浊世界。
霍恩子爵本人已经算不上一个活人,六十三岁,体重超过五百斤,常年瘫在主卧大床上,背上和臀部的褥疮几乎没几个小时就要换药。
他的意识被极乐药剂持续生成的幻觉所遮罩,偶尔罕见的清醒时间不到几分钟就会被注射泵自动追加的药剂量重新拖回那种连眼珠都不会转动的呆滞状态。
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镀金的呼叫铃,但手指早就没有按铃的力气,铃铛对他来说只是一件装饰品。
府医每天早晚各来一次确认生命体征后便离开,真正控制着子爵生死的是管家穆尔和二夫人维拉。
管家穆尔是霍恩家族极乐药剂走私网络的实际运营者。
金尔南通过厨房进货记录和几个喝醉后被套出话的账房杂役打听到了一件事,穆尔在账房里有一套独立于子爵府的流水账。
对外用矿业物流公司作为合法壳来掩盖药剂运输车,对内只对二夫人汇报利润。
所有文书经过他盖上子爵府的正式公章后变成合法合同,而公章就在他办公桌右下角的柜子里。
至于子爵本人,大概有很久没见过这个章了。
当然,他也用不到了。
二夫人维拉是穆尔的情妇,也是穆尔架空子爵的关键棋子。
她控制着府医给药剂量,控制着所有需要子爵签字的文件流程,控制着任何试图接近子爵卧室的人。
府中稍有头脑的仆人都知道二夫人和穆尔的关系不只存在于账目层面,但谁提谁就会在几天之内因为某种文件手续上的程序疏漏被调离原岗或者被巡夜卫兵从后门拖出去。
霍恩·莱特在黑铁堡里的存在方式如今是最为特殊的。
双腿截肢外加生殖系统损毁之后,他的日常生活完全依赖贴身男仆和轮椅。
每天被从卧室推到餐厅再从餐厅推回卧室,路线固定到连轮椅碾过地毯留下的辙痕都重叠得几乎不差。
至于假肢或是公司的医疗服务不是没有,只不过他的后妈完全不想给他一个废物花大钱而已。
对维拉来说,这对父子能活着就该好好谢谢她了。
他的复仇对象不是炸断他腿的少年,而是全世界。
每天处死一个看不顺眼的仆人,就是他的发泄方式。
有时候是真的动刀,有时候只是让护卫用铁棍打到那人再也爬不起来然后在夜里拖去后山。
府里几乎没有哪个仆役没挨过他的打,就算是他推轮椅的贴身男仆也经常被突然从轮椅侧面抽出的短鞭甩在脸上。
仆人们没有资格恨他,所以他们只能在私下拼命地给这个断了家业香火的暴君取外号。
“绝后的断腿兽”是厨房一个被莱特打瘸的伙夫最先叫出来的,在柴房和洗衣间之间传了不到半天就人尽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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