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鸣玉开始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这一生……两生，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也练就了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本事，但还真没遇到过性情一夜之间变化如此之大的人。

躺在地上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她还是放弃了。

有一句话。

那就是当力量悬殊的时候，任何的投机取巧都是没有用的。

她现在就算有一万个点子，如果武寒九真的已经断情绝欲，那也照样使不出来。

她只能指望着那一点点微渺的希望——武寒九还没有断得那么彻底，那就还有机会。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叶鸣玉都没有见到武寒九。

甚至武寒九好像变得残忍了，不管她到底过不过得好。

他每日给叶鸣玉送去的饭菜都又凉又难吃，基本不见肉，像是别人吃剩下来的一般。

叶鸣玉想起之前被武寒九拐去魔界的经历，武寒九就算再怎么紧紧地看住她，衣食住行方面总也舍不得亏待了她。

但这一次，武寒九不再注意这些。

叶鸣玉用筷子搅了搅碗里可怜的，漂浮在泡饭上的几片青菜叶子，有点纳闷。

真的没有任何机会了吗？

她抬头望天，那里除了黑黢黢，湿漉漉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她真的吃不下去这些东西。

尽管她知道自己此刻非常需要补充营养。

叶鸣玉逼着自己往自己嘴巴里喂了几口，但很快被胃反出来，到头来不仅什么东西都没吃进去，还赔了一些酸水。

她已经这样无法吃喝十多天了。

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摇摇晃晃，叶鸣玉睁大双眼，怔然地看着这一切，半晌，一头栽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吵醒了。

她听到耳畔有人在不断地怒吼，但她的耳膜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楚。

于是她抬起手，慢慢地揉着自己的耳垂下方，想让自己好受些。

许是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怒吼戛然而止，随即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下她听清楚了，是武寒九。

武寒九的声音微微带着点愠怒的感觉：“怎么，就让你吃几天的青菜泡米饭，就吃不下去了？”

叶鸣玉有气无力又有点好笑地转过头，跟武寒九对视几秒。

“饭是馊的。”叶鸣玉用尽最后的力气，捧起一旁的碗凑到武寒九鼻子跟前，平静地说：“武寒九，你还是不是人啊。”

话音刚落，叶鸣玉就感觉有点懊恼。

武寒九确实不是人，他是个魔。

但武寒九显然知道叶鸣玉并不是在说真正的身份，他的眉头一皱，转向一旁：“怎么回事？”

一旁有人哆哆嗦嗦地跪下来：“少君恕罪，小的不知道这是贵客，只当是跟平常一样了。”

叶鸣玉仔细斟酌着这几句话。

跟平常一样。

武寒九这段时间，没少折磨人。

他是真的变了。

但又好像没变。

她的视线从武寒九冷厉的颌角擦过去，落在那碗馊了的青菜泡米饭上。

他还在在意着。

那是不是说明，仍有退路？

武寒九对他的下属失去了耐心，踹了他一觉，忍耐着怒意：“滚，别让我看见你。”

叶鸣玉静静盯着屁滚尿流的小厮片刻，旋即突然抓住了武寒九的手。

武寒九没有料到叶鸣玉的这个动作，食指微微一缩。

但他的脸上还是很镇定：“干什么？”

叶鸣玉说：“饿。”

她没说错。

这么多天负输出，她现在看什么眼睛都是花的，肚子也持续不断地发出代表着饥饿的轰鸣。

这么合理的要求，武寒九不会拒绝。

打动武寒九，要一点点来。

武寒九果然心软了，但还是狐疑地看了她半晌，似乎想了很久才叫人端菜。

“就在我面前吃。”武寒九不自然地把手从叶鸣玉的掌心抽出来，“别想耍花招。”

叶鸣玉拿着筷子，认真地：“没有想要耍花招，我只是饿了。”

随后，她真的一点点在武寒九面前吃起饭来。

叶鸣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少露出如此乖巧的一面，武寒九盯着看着，有些失神。

叶鸣玉就在此刻突然抬起头来。

猝不及防地撞上武寒九的视线。

武寒九的心脏瞬间漏了一拍。

然而她却很自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你吃过了吗？”

武寒九的喉间动了动，他冷声道：“不要管我，赶紧吃。”

叶鸣玉点了点头。

不吃算了。

她本来也没指着能够那么快放下武寒九心中的戒备。

于是她若无其事地在武寒九的注视下吃完了所有的菜，仿佛真的是一个乖乖女，吃完了甚至还很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

武寒九看着根本都不用洗的盘子，青筋微暴：“你有点能吃。”

叶鸣玉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她笑着：“换你十多天不吃东西，还反赔酸水，你比我少吃一粒米都算你厉害。”

这是武寒九的锅，武寒九也没有多计较什么了，只是沉默地收好了碗筷。

叶鸣玉看着他收拾的身影，大脑没有一刻停止过风暴。

武寒九好不容易才过来一次。

就这样走了吗？

所以，她刚刚做的一切，有没有哪怕一丁点成效？

就在武寒九收拾好了碗筷，领着侍从们打算出去的最后一瞬。

武寒九转过了身。

他抬起眼，在叶鸣玉待的地方环视一圈。

叶鸣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武寒九的视线在屋内环视一圈后，又回到了叶鸣玉身上。

失神看了一会儿，他迟疑着道：“今天晚上，你搬到侧殿住。”

沉默了又有好一会儿，又补充：“以后的每一顿饭，都我亲自来送。”

说完，武寒九一掀衣摆，走了出去。

叶鸣玉住的地方，除了对着内殿的一扇门，就没有可供透气的地方了。

连一扇窗都没有。

但她感觉出来了，这几天外头的天气一定阴雨连绵。

因为屋顶在漏水，一滴一滴地，在不平整的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泊水。

叶鸣玉爬到床沿，看着它。

水面泛着小小的涟漪，摇晃着倒映出她的模样。

她看到自己的脸，微微惊讶了一下。

这才多久，她来的时候光鲜亮丽，现在灰头土脸，像一个乞丐。

再联想到方才自己因为稍微有些冷，就在角落里环抱着自己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了，武寒九为什么要让她搬走。

夜晚，叶鸣玉把原来的被子卷好，抱在怀里准备按武寒九说的搬去偏殿。

被子有些高，她抱着就看不清眼前的路了，于是盲目地走着，不久好像撞到了什么。

叶鸣玉一顿，打算让开。

但她却突然被人隔着被子抓住了。

面前传来武寒九诧异的声音：“带着这个做什么？”

叶鸣玉怔了一下，把棉被在腿边放下来，在武寒九面前仰起头：“我怕搬到了那边没有被子盖。”

武寒九往她脚边扫了一眼。

那被子上全是破洞，因为环境差，棉絮也被染黑了。

叶鸣玉茫然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他的指示。

她这几天突然变得很乖，很乖。

这是自己希望的，但又不是自己希望的。

他总感觉，叶鸣玉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放弃，应该想尽办法逃走才是真正的叶鸣玉。

但叶鸣玉什么都没有做。

叶鸣玉站着等了半天，武寒九一句话都没说。

于是她指了指偏殿的方向，吸吸鼻子：“没什么事我就先搬过去了，这几天没休息好有点累，打算去补个觉。”

她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武寒九伸出手拉住了她。

叶鸣玉有点恼：“你到底……”

“对不起。”武寒九的转向她，唇角压得很低：“是我对你疏忽照顾了。”

叶鸣玉呆楞几秒。

半晌，她的表情渐渐平淡下来。

“还要说什么呢？”叶鸣玉道，“已经发生的事情，忏悔没有任何用处。”

她抬脚又准备走，武寒九却仍旧拉着棉被。

叶鸣玉诧异地看着他。

武寒九用了点力，把那已经脏了的被子从叶鸣玉手中接过来。

“这被子不要用了。”武寒九道，“到了偏殿，我会给你全部置办成新的。”

叶鸣玉怔了一下，也没拒绝，任他拿走了。

走去偏殿的路上，叶鸣玉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武寒九变得麻烦了。

但目前这么一看，好像还行。

没有出乎她的认知。

只是变得比以前稍微难对付了一点。

她望着黑暗处不知名的一点，出神。

只是希望，如果这一次她还是那么办了，武寒九不要恨她才好。

不不，恨她也可以，只是不要绝望就好。

叶鸣玉开始有些发困。

她还是会这么做的，她朦胧间想，因为她想杨洝，想跟杨洝过上安定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她被开门声吵醒。

是武寒九。

他来给叶鸣玉送早饭。

叶鸣玉撑着自己坐起来：“你不知道不可以随便进女孩子的房间吗？”

武寒九似乎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先是在门口呆着了：“对不起，我没经验。”

叶鸣玉揉了揉脑袋，抬起眼睛看着他。

一番莫名的对峙。

“能不能过来？”叶鸣玉轻笑一声，“你再多杵着一会儿，我就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