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夜谈(1 / 1)

第二十九章夜谈(第1/2页)

入京第七日。东院。

月亮从竹梢后头爬上来,把石桌上那壶酒照得发白。花生米在碟子里,壳堆了一小堆。

钱万万翘着腿,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顿住。

他眼睛没看任何地方。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赵承阳端酒的动作没停。他放下杯子,看着月亮。

“她,变了。”

钱万万剥第二颗花生。“谁?”

“灵儿姐。”

钱万万的手停了半拍,随即又动起来,把花生壳扔到桌上。“你看出来了。”

“她从前不碰朝堂的事。”赵承阳声音很平,“入京三年,变了。”

钱万万没接话。他端起酒壶给两人续上。风从竹林那边过来,带着湿气。

“两年前那次边军整改,”赵承阳忽然说,“你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比你多。”钱万万放下酒壶,“四军扩八军,西境三镇的老卒拆了三分之二。余下的,卸甲归田。”

“拆下来的老卒,去哪了?”

“回乡种地,自谋生路。”钱万万剥了一颗花生,捏在指间,“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回家拿锄头。西境那地方,种得出什么。”

赵承阳没接话。杯子转了半圈,酒在杯底晃了晃。

钱万万继续道:“年春那道圣旨,催战的,腊月二十八发的。大年三十到西境,正月初一就催着出兵。”

“急。”

“太急了。”钱万万把花生捏碎,壳和仁一起碎在掌心,“急到像是有人算好了日子,算好了西境的粮草只够撑到二月。卧虎原那一仗,要不是长公主和灵儿姐来得巧,中军后营那两颗钉子拔不掉。”

赵承阳忽然说:“来得太巧了。”

钱万万的手停了。他慢慢把碎花生壳从掌心拂掉,拍了拍手。

“你是说……”

“我没说。”赵承阳打断他。

钱万万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桌面。他声音压得很低:“太子体弱,监国都撑不住。可两年前边军整改的折子,是他批的。年春那道催战圣旨,走的是兵部——”

他没说完。

赵承阳没接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书院方向钟声敲了一下。

竹林方向,竹叶响了一阵。钱万万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没抬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赵承阳看见了。他没有转头,只是把视线从月亮上收回来,落在花生碟里。

两人沉默着,各自喝酒。竹叶沙沙响了很久。

那道贴在暗处的气息,像一根绷紧的弦,绷了整整一炷香。

然后,竹叶的声音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风还是那个风,竹还是那个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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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万万又剥了一颗花生。这次剥得很慢,壳在指尖碎开的声音细碎清晰。他把花生仁捏在手里,没有吃,侧耳听了一阵。

“走了。”他说。

赵承阳把杯子放下。

他开口,“你那几个护卫,召回来。”

钱万万抬眼。“全部?”

赵承阳说,“在北原待了好几年的,脸生。”

钱万万想了想,点头。“好办。”

“三年。”赵承阳说。

“什么三年?”

“三年内,明面上,”赵承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底磕在石桌上,声音很轻,“我们逛窑子,听曲。”

钱万万眉毛动了一下。“你?”

“你。”

钱万万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行啊,你也有今天。”

“你熟就行。”

“那你呢?跟着我去?”

“去。”赵承阳说,“坐在那儿,听。”

钱万万乐了,拍了下大腿。“堂堂龙骧骑副统领,西境杀神,坐在勾栏里听曲。这要是传回西境,老李头能把旱烟杆咬断。”

“传不回去。”赵承阳说。

“对,传不回去。”钱万万收了笑,“他们呢?”

赵承阳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噬灵族要女人。”

钱万万的笑僵在脸上。

竹林里的风忽然停了。

钱万万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拢。他盯着赵承阳的脸看,赵承阳没有看他。

“西境打了这么多年仗,”赵承阳声音很平,“噬灵族的防线,高层战力就那几个。”

钱万万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花生壳,看了很久。

“那几个人,够吗?”他终于开口。

“够了。”赵承阳说,“先查人族境内。南北二境、中原,分三路。让沈策那边,弄一套假的军中文书。”

钱万万点了点头。他把空酒壶端起来摇了摇,放下,手指在壶身上弹了一下。

“先让他们到黑水城落脚。”钱万万道,“走商,贩皮货贩马。待够一年,把脸和名字养熟了,再散出去。”

“嗯。”

钱万万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月亮。竹叶又开始沙沙响了。

他伸手把碟子里最后一粒花生米捡起来,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

“呵呵。”他望着竹林方向,眼底那点笑意,冷得像刀。“真期待接下来的日子。”

竹叶沙沙响了很久。东院的灯还亮着,月亮移到中天,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那道影子,再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