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路？

清泉真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来时路……想的是终于能看看仙域是什么样子，想的是自己能走得更远。”

红阳真人也沉默了片刻：

“想的是仙域丹道浩瀚无边，自己终于有机会见识真正的丹道巅峰了。”

武观棋点了点头：

“那二位现在，还这么想吗？”

院中安静了几息。

清泉真人端酒杯的手顿住了。

红阳真人的目光也微微一凝，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这一句话像是把压在心底许久的念头掀开了一道缝。

两人心中一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迷茫。

武观棋见他们沉默，知道话已经说到了位，便不再多言。

他没有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只是端起自己那杯酒慢慢饮完，然后起身：

“酒喝的差不多了，晚辈先回去歇息了。”

他说完便起身回屋，将院中的槐树和月光留给了两位老人。

院中安静了下来。

石桌上的酒坛已经空了大半，残酒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零碎的月光。

过了许久，清泉真人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的人听：

“老夫修行万载，孤身闯绝地，天雷劈我身。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只要不死，就还能往前走。”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

“可飞升之后，这些年……老夫好像把那股劲给忘了。”

清泉真人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他在院中踱了两步，停在那棵老槐树下，沉默了片刻之后转过身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红阳道友，明日老夫戒酒。”

红阳真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拿起桌上剩下那半坛灵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也罢，也罢。”

“老夫在这东湖城数百年，终究是蹉跎了….”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被拉的很长。

屋内的武观棋神识扫过窗外。

看到清泉真人正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月光。

那个姿势他见过。

当年在白苍灵界，清泉准备飞升渡劫前夜，也是这么站着的。

武观棋见状心中暗暗舒了口气。

识海中，九爷的声音带着几分满意：

“可以了，话点到为止就好。能在一夜之间想通这个道理，说明二人根基还在。倒是你，方才那一番话问的确实恰到好处。”

武观棋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床前坐下，心中却比方才更加清醒。

通过清泉真人和红阳真人的境遇，他看到了飞升修士在仙域普遍面临的困境。

从灵界时的顶尖人物变成仙域中不起眼的散修。

修为进步缓慢、资源捉襟见肘、身份落差巨大，这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足以让道心稳固的人逐渐沉沦。

这二人若非今日被点醒，再这样下去几年、几十年，未必不会步上更糟糕的后尘。

而他自己呢？

武观棋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自从地仙陵归来之后，他的收获确实不小，玄衍阵盘、阵道传承、大乘期傀儡、小黑晋升妖帝，家底翻了数倍，甚至还在玉珩仙君的安排下顺利踏入了仙域。

从灵界一路走到现在，他经历了不少顺风顺水的局面。

正是这些顺遂，让他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警惕，甚至对墨家也没有太多的重视了。

这种心态是极其危险的。

他的修为在仙域中算得上是低微。

如今就连清泉真人这位大乘人仙境的前辈都在心魔边缘徘徊过，更何况他一个渡劫期的修士？

纵然同境界之中鲜有敌手，但架不住境界低微！

在大乘期手下，打不过或许还有机会逃掉，但若哪天真碰上了地仙级别的存在，以他目前的实力，必然是九死一生。

玉珩仙君固然是他的靠山，但修行终究是个人的事。他总不能事事都指望一个金仙来替他兜底。

九爷和塔灵之前那番话是在点拨清泉真人，但又何尝没有提点自己的意思呢？

想到这里，武观棋心中暗暗警醒。

这段时间确实有些飘了。

从离开地仙陵到现在，他的心态确实不如在灵界时那般紧绷了。

仙域毕竟不是灵界。

强者如云，变数极多。

任何一次疏忽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些杂念逐一压下，重新放空了自己的心境。

必须始终保持清醒。

武观棋再次睁眼时，窗外的月光已经偏移了几分。

清泉真人二人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余一地细碎的银白。

武观棋见状也在房中布下禁制，闪身进了塔内空间开始修炼。

第二日清晨。

天色刚亮。

院门便被敲响了。

武观棋走出门时，红阳真人便已被清泉真人请到了院中。

他今日换了一身白色长袍，袖口绣着一枚丹炉图样，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许多，与昨日那个炸炉后灰头土脸的醉汉判若两人。

红阳真人看到武观棋，咧开嘴笑了一下，拱了拱手：

“小友，老夫是来辞行的。”

红阳真人语气比昨日清朗了许多，开口解释了来意。

按照他口中所言，蹉跎了这些年，是该走出去看看了。

他决定去一趟附近的大城，那边有丹道协会的分部，想试着考一考四品炼丹师的资格。

说到这里，红阳真人顿了顿，自嘲的笑了笑：

“三品混了这些年，也该往上走一走了。”

“等老夫考过了四品，回来再请你们喝酒。”

说话间他想到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递到武观棋面前：

“若不是昨日小友那一句话，老夫还不知道要蹉跎多少年。这一瓶清心丹是我亲手炼制，平日里修炼时服用，能省些工夫。”

武观棋下意识的想要推辞，但红阳真人已经把玉瓶塞进了他手里：

“小友莫要推辞。”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既然得了你在旁提点，这份人情，老夫记在心里了。”

武观棋见他执意要送，便不再扭捏，将玉瓶收下：

“那便多谢前辈了。”

见武观棋收下，红阳真人哈哈一笑，又转向清泉真人拱了拱手：

“清泉道友，后会有期。”

清泉真人笑着回了一礼：

“祝道友旗开得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