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降(1 / 1)

大巴车缓缓地开了三个半小时后,在一个老式站牌点停下。

这个站点,是映宁以前的老站点。

前几年映宁新修了一条路,从锣子湾到映宁自驾只需四十分钟。

售票员站起身,操着一口乡音:“到站咯,映宁到咯!”

宋辰野拉着她的手,通过窄小的过道,下了车。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大巴车缓缓启动,扬起尘土,驶远了。

周一珞鼻子一痒,被飞扬的尘土呛了,咳了一声。

宋辰野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些飞扬在空气中的尘土。

“没事吧。”

周一珞揉了揉鼻子:“没事,就是呛了一下。”

“嗯,”宋辰野低头看了她一眼,开口,“从现在开始,我就跟着你了。”

周一珞愣了一下,倏地反应过来:“到映宁,就放心跟着我吧。”

周一珞带着宋辰野在村门口绕了两圈后,才觉得她刚才有点狂。

现在的村口和她印象里的村口完全不一样。

这个老村口她还是第一次来,她都要绕糊涂了。

只能凭着村里还没盖新楼的房子来判断要走的方向,实在心里没底了,她就问一问村店门口围在一块下棋的大爷。

根据问到的信息再加上她对外公家门口小菜园位置的记忆,她上了一个斜坡,就看到了外公家门口那片还没围上护栏的小菜园。

还有门口那棵还没砍的柿子树。

“宋辰野,”周一珞指着外公家门口的那颗柿子树,“你看见那颗柿子树了吗?”

“嗯,我看见了。”

“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外公在柿子树上给我扎了个秋千,我假期过来的时候,最喜欢在门口荡秋千了。”

“但我小升初后,因为村里规划要修路,”周一珞轻叹了口气,“所以柿子树只能砍了。”

宋辰野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她说话。

周一珞说完后,转过身,看着宋辰野:“宋辰野,我是不是话很多啊。”

“不会,我喜欢听你说话。”宋辰野温柔道。

他的刘海和鬓角被汗湿了,汗珠顺着他的下颌淌到青筋微现的脖颈上。

她才注意到,他的脖颈正中间有颗痣。

视线往上,就是他的嘴巴。

宋辰野被她盯得不自在,抿了抿嘴唇。

周一珞迅速地移开视线,一想起她亲了他的那个画面,她脸腾得就红了。

她迅速转过头,目视前方,用手扇着风,清了清嗓:“好热啊这天。”

宋辰野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周一珞和宋辰野慢慢往柿子树那方向移动。

她抻长脖子往里瞧,大门敞着,但院里没人。

本打算就远远地看一眼就走,但脚步不自觉地往院门口挪。

“你们找谁?”一记女声忽地响起。

周一珞吓得就要逃,慌乱间差点撞上柿子树,幸好宋辰野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不然她就脑袋砸开花了。

“谁啊。”

听见动静,外公从屋里跑出来,一看见外婆拎着一袋苹果,忙上前要接过她手里的苹果:“我来拎。”

“一袋苹果有什么重的,你还怕我拎不动哦,我都拎到家门口了。”外婆嘴上虽这么说,但眉眼都笑着。

一看外公要拎苹果,她也没拦着。

周一珞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外公和外婆身上,两个人携手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仍恩爱得很。

她妈妈周语萍女士说,她最羡慕的婚姻关系,就是像外公和外婆这样的婚姻。

外婆搡过外公的手,说什么都不让他牵手。

大白天的,让村里人看见得笑话了。

外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倏忽想起她自家院里还有别人呢,忙拍开外公伸过来的手。

外婆仔细地打量起他们,两个年轻小娃娃,长得标致。

“你们来找谁啊。”她出声问他们,声音如清凉的甘泉。

周一珞定定地盯着她看,一时都忘记报上自己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外婆。

不是在妈妈周语萍女士的相册里,不是在父母结婚的录像带里,更不是墓碑上没有温度的黑白照片。

外婆穿着藏青色的盘扣短袖,头发全部盘起,脸上未施脂粉,素面朝天,但仍掩不住她的美。

宋辰野转头,就看见周一珞红了眼眶。

“阿叔阿姨,你们好,我叫宋辰野,她叫周一珞,”宋辰野礼貌开口,“我们,是周语萍的朋友。”

一听周语萍三个字,外公和外婆没了戒备心。

外婆笑着:“你们是我家萍萍的朋友啊,快进去坐,外头太热了。”

外公应声:“是啊,先进去,我洗苹果给你们吃。”

“但不巧啊,我家萍萍一早就去镇里玩了,说是要晚上才能回来呢,你说你们过来,她这丫头怎么也不说一声啊。”

外公附声:“是啊,萍萍也不说一声。”

“没事,阿叔阿姨,是我们的错,没提前和她说。”宋辰野解释。

外婆笑得温柔,看向周一珞。

她从刚才看到这女娃娃,心里就觉得暖暖的,总觉得很亲。

她走上前,才看见周一珞红了眼,她心里一下就慌了,抬起手,轻抚着她的脸:“这是怎么了啊,怎么要哭了?是阿叔和阿姨吓着你了?”

“不是,我就是,太开心了。”周一珞强忍着泪,泪在眼眶里打转。

外婆轻抱住周一珞,手轻拍着周一珞的背:“好好好,开心就好,都到我们这来了啊,就要开开心心。”

周一珞脸埋在外婆的颈窝里,点点头:“嗯。”

“你们来,也没见到萍萍,”外公手背在身后,“没事,来了就当这里是自己家。”

外婆松开周一珞,抬手拭去周一珞脸上的泪:“好孩子,开心就不许哭了。”

“嗯。”

“快到中午了,你们就在这吃午饭。”

周一珞正想拒绝,就听宋辰野开口:“那就打扰了,阿叔阿姨。”

外婆看看周一珞,又看了看宋辰野,笑着说不打扰,然后就先进去备菜了,走到门口了,还让他们快进来,别在外头晒了。

外公和外婆都进屋里了,院里都就剩他们了。

“周一珞。”他喊她。

“我没事,我就是太开心了。”

她从没想过,她还能亲眼看到外公和外婆幸福在一起的画面。

宋辰野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们进去吧。”宋辰野看着她。

周一珞点头。

家里的摆设都没变,就连挂在屋梁上的竹编篮子都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客厅,她印象里的客厅很空,现在的客厅里摆得满满当当。

周一珞刚坐在椅子上,就听见外婆在厨房里喊话。

“周大田,把客厅收拾收拾,让萍萍的朋友看见,还以为我们多邋遢呢。”

说着,外婆系着围裙走出来,手上还拿了两个洗干净的苹果。

“等以后萍萍结婚了,有了小孩,我这客厅都是要收干净的,东西这么多,小孩磕碰到了怎么办?”

外婆将洗净的苹果递到他们手里。

“吃个苹果,我洗干净了。”

宋辰野结果苹果:“谢谢。”

周一珞拿过苹果,直接咬下一口:“又甜又脆。”

外婆眉眼都笑得温柔:“好,”转身就给了外公一掌,催促道,“快把客厅收拾收拾。”

外公应声,将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到一个篮子里,还对他们嘘了一声,示意他们别告状。

周一珞嚼着苹果,还帮外公出主意,将收拾好的东西都放在楼梯口下面。

外公放好东西后,背着手踱回客厅,心虚地冲外婆喊话:“东西都收拾好了。”

边说边走到电视机前,冲他们笑:“放个电视看吧。”

电视刚打开一个节目,还没放几秒钟,就不行了。

外公伸手在机身上拍了几下,碎碎念:“我就说这黑白电视机不行了吧,现在都流行彩色电视机了,萍萍都说要买个彩色电视机了。”

“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去买新的彩色电视机吧。”外公对厨房喊。

外婆择菜跑出来,看了眼电视机:“你再拍两下,还能用,花什么钱。”

周一珞坐在位子上,看着外公和外婆日常的对话,心里不由酸涩起来。

外婆离开后,周语萍和外公提过,让外公搬去和他们一起住,也好方便照顾他。

但外公就是不肯,说什么都要留在映宁。

她明白,外公是想在这里陪着外婆。

半小时后,菜都摆好桌了。

两素两荤,还有碗甜羹。

外婆将围裙解下搭在椅背上:“没准备什么菜,别嫌弃啊。”

周一珞端坐在桌前:“没有,这都是我爱吃的菜。”

宋辰野主动分筷子:“谢谢招待,阿叔阿姨。”

外婆抿着嘴笑:“你这小伙子啊,懂礼貌,”说着,看向周一珞,“你们处对象了吗?”

周一珞脸泛红,说话都有点结巴了:“不、不是。”

宋辰野开口:“慢慢来。”说完,给周一珞夹了菜。

外婆看着他们,笑着招呼他们吃菜。

她是过来人,看一眼就懂了,这两个娃娃啊,能成。

“你们小年轻,就是不着急,”外婆端着饭碗,“就我们着急啊,我就想着啊,萍萍早点结婚成家有自己的孩子,我也能早点看看我的外孙外孙女啊,最好啊,还能等到我外孙外孙女成家啊。”

外公给外婆夹菜:“那肯定的啊,等我们的萍萍结婚有了自己的孩子,你还要照顾呢。”

“但看萍萍那丫头疯玩的劲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婚?”

“千禧年。”周一珞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父母结婚的时候,正值千禧年,结婚时还录了录像带,上面还有拍摄的日期。

每到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周志合就会将结婚录像再看一遍。

她都能将录像带里的说话内容只字不差背出来。

话一出,周一珞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

“我是说,千禧年是一个很难得的年份,结婚的话,会更有意义。”周一珞找到个理由。

外婆没怀疑,认真地思考起来:“嗯,确实是很好的年份。”

“是啊,你一定要和我白头偕老,一起给我们的萍萍把关,不让她被骗了,再一起给我们的外孙外孙女把关,”外公又给外婆夹了菜,“多吃点。”

说完,外公又看向他们:“你们也多吃点。”

周一珞点头:“好。”

外婆推过一碗甜羹:“来,尝尝我早上现做的甜羹,我家萍萍最好这一口了。”

“嗯。”周一珞端起甜羹,用汤匙轻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真好吃。”

“那就好,我做得甜羹啊可是独一份,可萍萍就说,太甜了,不喜欢吃。”外婆说道。

“她特别喜欢。”周一珞开口。

周语萍女士现在甜羹做得一级棒,和外婆您做得甜羹味道一样。

她说,她最想念外婆做的甜羹了。

回去的路上,周一珞一直望着映宁的方向。

夕阳洒在她的脸上,她觉得,今天更像是做了一场梦。

她来到外公和外婆在一起的时候,第一次和外婆拥抱,第一次吃上了外婆做的饭,第一次,尝到了外婆做得甜羹。

“宋辰野,谢谢你,”周一珞看向宋辰野,一脸认真,“谢谢你今天带我来映宁。”

“如果你想来,我随时陪你一块过来。”宋辰野眼神无比坚定。

只要她想去的地方,他都陪她一起去。

就算……是去他所不知道的未来,他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