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静悄悄的，除了全部亮着的灯，不见一人。地毯吃走脚步声，简黛直奔楼上卧室。

二楼楼梯转角，简黛刚迈出一步，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

“简小姐。”芳姨叫道。她一只手还挂在书房的门把上，简黛转过身后，芳姨两只手并到身前，控着脚步走来。

“芳姨。”简黛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平静。

芳姨隔着几步站定，“用给您准备晚饭吗？”

简黛略过芳姨的肩膀，视线落到她身后紧闭的书房门上，“我爸呢？”

“吃过了。在书房里吃的。”

“那不用了。”

“好。您改主意了喊我。”

简黛点头，转身之际，听到，“您有朋友来了。”

“什么？”简黛一只手扶在楼梯扶手上，扭头问。

芳姨的手并着，自然的垂在身前，“您朋友一直在您房间。姓周。”

周什么？她姓周的朋友不止一个。

简黛微不可见的点头，手在楼梯栏杆上一撑，借着反过来的力拾阶而上，挂在手上的袋子匆匆上下摇晃。

简黛快走到门口，虚掩着的门投出一片阴影。简黛轻推开门，闻到一股凉气。

黑暗而又干凉，简黛走进房间，背着手把门推关上，胳膊上挂着的袋子顺着小臂垂落到地上。

“回来了？”一道懒懒的女声从床的方向传来。

“雨姐。”黑暗里简黛已经知道来这是谁，嘴角微抬起。

周雨轻声闷笑了一下，“我睡会儿。”

简黛抬起到开关旁的手停滞，“好。”

她少见的能主动找床睡觉，估计又是累惨了。

简黛放下手，借着手机的光往房间里走。

床被窸窸窣窣，周雨艰难的翻了一个身，道：“你电脑死机了。”

简黛刚走的床尾，听见周雨的说话声，愣都没愣，立马猜出元凶是谁。

简黛走到梳妆台旁的凳子坐下，道：“我电脑有密码。”

“你密码比十五的灯谜都好破。”

简黛掀开梳妆台上的电脑，黑屏闪白一瞬，重回宕机状态。

“你怎么搞得？”

周雨的声音穿过被子，“收了几个邮件。”

梳妆台对着床尾，简黛背对着床上的周雨坐着，肩线在昏暗中上下抖动，简黛带着笑腔道：“高科技发展怕是把你落下了，不如以后你选择书信来往，别搞电脑。”

周雨的笑腔沉沉的，“你思想健康，没觉得我拿你电脑收垃圾邮件了？”

简黛随意的窝在椅子里，手指勾着电脑盖压下去，“你渴了一般直接喝水，不玩儿望梅止渴那些虚的。”

周雨的意识昏昏沉沉又不舍得倒头就睡，“别勾我。我为了忙手头上这个合作清心寡欲小半年了。”

简黛低头捣着手机，一边道：“报酬是男人吗？你那么舍得。”

周雨抬起胳膊想要捞枕头砸简黛，力不从心只能抬起又摊下，“给我放个男人的声音在耳朵边，我做梦去找他。”

简黛笑道：“好了，别贫了。你再不睡该我睡了。”

周雨哼一声，问：“现在几点？”

简黛回：“194533。”

周雨嘟囔：“时分秒都让你给吃了。”翻身蒙头睡觉。

周雨的呼吸平静下来，简黛没有干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手机，轻声走出房间。

二楼书房里，一推门就涌来一股苦茶香。简于邺坐在书桌后，空调的温度比她房间高上很多。

简黛拉开椅子坐下，“爸。”

简于邺顺手把一沓文件放到桌边一摞文件上，眼角耷拉着笑道：“刚回来？”

简黛点头。

简于邺把那一摞文件推远了些，干笑着道：“简岁这小子，是倒霉还是怎么，没遇见过好事。”说完埋头到手掌里，手在脸上搓了两下。

简黛伸出手，拉走他桌边的茶盏，“别喝了，恨不得让你改抽烟了。这茶苦得你睡不成觉。”

简于邺放下手，哈哈笑道：“睡不睡觉都是以后的事了，我还能看见几个白天。”

简黛心生排斥，不想多言，“你别操心了。文件让简岁搬走。”

简于邺是老，皱纹满脸乱爬，看得让人觉得心累，“也不能说放手就放手。”

简黛耐心道：“我不就是过渡时期吗？你怎么算是说放就放？”

公司在她手里过渡5年，简岁接手既算是物归原主，也算是了却简于邺的一桩心愿。他们都应该开心。

简于邺长叹一口气，平放在书桌上的手改去捞茶盏。

简黛手疾眼快，拿手掌覆盖上茶盏，“都快8点了。”

简于邺的手落空，指节撞在木桌上，木头桌子闷响一声，“睡不睡的都不重要。”

简黛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见他是那么悲伤的一件事，两个人都笑不起来。

为公司吗？有这个必要吗？

简于邺拉开和桌子的距离，靠到身后的枕垫上。

简黛茶杯上的手掌拿开，或许就是因为这阻挠的动作吧。

显得不愉快。

“简岁呢？”简黛有意放松自己的语调。

“去公司了。”

简黛点着头道：“有他处理，爸别费心。”

简于邺点点头，转了话题，问：“你朋友来了？”

“是。周雨。”

简于邺带上一丝笑容，也是转瞬即逝，“那孩子厉害，满世界的转。”

周雨完全是一个工作机器，这会儿应该就是在自己床上倒时差呢，不知道她从哪飞来的。

简黛道：“嗯。让她睡会儿。”

简于邺点点头，重新靠到书桌边。

简黛道：“爸，我先回房间了。”

简于邺慢半拍的点头，“回回，回去吧。”

简黛起身，顺手端走自己拉到桌子这边的茶盏。

走到门边，简黛突然被叫住。

“小黛。”

简黛回头。

红木桌子把自己的沉重强加到了简于邺身上，苦茶香在简黛身边萦萦绕绕。

“你要帮你弟弟啊。”简于邺道。

她没在帮吗？

简黛疑惑满怀，视线对上简于邺下垂的双眼。

红木桌子后面的他显得高不可攀，又像是坐的很远。

简黛想从他眼里看到点什么，除了他语气里的理所当然，拜托让她可以找到点别的情绪。

“回去吧，你朋友还在上面。”简于邺道，嘴角笑着。

但简黛毫无所得。她注视着的他的双眼并没有跟他的嘴巴保持同步。

手上的茶杯底在茶托上滑出了一声陶瓷响，尖利的像是杯身破了。

简黛走出书房，带上门。她背笔挺着，和身后沁着凉意的门板平行。

简岁还在公司，周雨在睡觉，芳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偌大的别墅里灯全亮，人无声。

和今早她走时一模一样。

那时天阴，这时天黑，今天像是不应该见光一样，日子的头尾呼应着彼此的亮度。

不是。

她和封嘉在游乐场的时候天很晴朗，晴朗到他腕表的光莽撞地跑进她眼里，甚至让她眼盲一瞬。

手里的茶杯扣着盖子，看不见里面剩多少水。茶水可以随时洒出来，然后该被怨的是她。

“刚回来”应该是在说“那么晚回来”，“不能说放手就放手”应该说的也是她。

简黛把茶杯弃到书房门旁的花瓶架上。她会小心的避开这摇摇欲坠的茶杯，小心翼翼的。

时刻提醒她自己。

简黛坐在三楼最后一级台阶上，背后是她的房间，视线磕磕绊绊的往下看。这台阶不给人退路，若是在这上面摔了一跤，接连而来的就是更多跤。

手指握紧机身，侧边的按键被按下去，唤醒了屏幕。

22:34:44

【到家了吗？】

简黛等了30秒——手机暗了下去。

简黛嘴角苦笑，埋头在腿里，两只手圈住自己。

闭上眼就会有很多东西出现，但她想要一片空白。

可不可以给她留点休息的余地，或者开心的权利。她愿意为此让渡一切。

身后门内的冷气从门底缝中泄露出来，滋滋的爬到简黛身边。

可是没人愿意跟她做这笔交易，因为她的休息，她的开心，并不能让别人获利。

真可惜

真的好可惜

机身颤了一颤，简黛抬头，身体缩成的圆破了一个口。

是天气。

简黛叹着气笑了一瞬，现在已经是晚上23:23:33。手机屏幕上还是和封嘉的聊天界面。

简黛不敢再等下去，手指点动，随后手机被举到耳边。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等了很久，九到好像下一声就是被挂断前的最后一声。

简黛的心微颤。

“喂。”封嘉的声音传来。

手指瞬间给手机松绑，简黛在心里舒一口气。

“你到家了吗？”简黛问，随后便听到撞击的瓶身，嘈杂的人声。

他应该没回家，但也安全。

“稍等。”封嘉道。

关门声后一秒，电话里封嘉叫道：“简黛。”

“嗯。”

封嘉像是在笑着说话，“我没回家，在外面和朋友玩。他们太闹腾了，我一会儿回去。”

简黛听出他后半部分的嫌弃，埋头无声笑了一瞬。

“你玩儿的什么？”简黛托着手机在耳边，身体又成了一个圆。这个圆好在有她的双腿做支点。否则面对这一级级往下的台阶，滚动一开始，受伤又怎么停止。

封嘉那边一时安静。他可能没想到自己会问。

“喝酒看别人喝酒。”封嘉说着，突然质疑自己的品味。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了？

简黛轻轻笑一声，传到了电话那边。

封嘉听到细小碎笑声，嘴唇无意识的弯起。

“s。”简黛突然道。

封嘉脑子一空，转瞬笑道：“跟我玩儿游戏？”

简黛没回答，重复道：“s。”

电话那边安静几秒，他在思考。

简黛把手缩到腿上，用侧脸和肩膀夹着手机在耳边。

圆缩得更严密了。

“s等于过山车，等于，下次带你去玩。”

简黛突然间觉得茶杯撒了，撒了她满脸的水。

“a。”封嘉道。

简黛不敢开口，只能“嗯”一声，表示疑问。

但是她不疑问，她知道他想做什么。她也想陪他做，所以要先给自己找时间变正常。

“该你陪我了。”封嘉道，简黛能听见他在笑。

脸埋在胳膊上转了转，简黛把脸弄干，视线落在脚下一级级台阶上磕磕绊绊。

简黛抽了抽鼻子，赶走鼻头嗡嗡的麻意。

“a等于谐音，等于，我跟你去，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