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渡期zip.】--

它选择了它最陌生、郑观棋最灰暗的一个时期。

画面并没有稀里糊涂地冒出来，亮晶晶的拍摄手法很专业——也很全面，和金闪闪如出一辙地爱多机位全视角地监控一个人。

对于监管者0001来说，镜头意味着注视，也意味着掌控。

『记录方舟生命体征的第一天：』

系统的机械音毫无波澜，但仔细辨别，就能发现坚硬石头下虫子爬过的松软痕迹。

金闪闪判断，这个时期的0001可能还没有这么丰富的情感，也就是说，它和郑观棋之间的关系在过渡期的时候才得到进一步发展。

也是、不相处怎么可能熟悉……

金闪闪沉默又沉默，还是忍不住地冒酸水：为什么那个早来的不能是我呢？为什么偏偏是0001这个不通人性的家伙？

可惜无论它怎么想，画面都已经开始了。

镜头中，方舟的手脚都被锁链捆住，就连嘴也被一条横着的锁链堵住，神明的语言都带着言灵的力量，一个不注意他就会诅咒自己去死。

几乎被捆成毛毛虫的方舟窝在地上，白发散了一地，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第一天，他死亡的意志还是很强，可能是之前和污染对抗的时候、他给自己下了过于强的心理暗示，以至于现在没有契约和污染的威胁，他也不想活下去。』

金闪闪看着那边地上毫无生气的人，又看看自己身边蓬松柔软的人，心里有股莫名的成就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封住方舟嘴巴的锁链撤走，0001蹲在祂身边，手指扒开祂的眼睛，光从被撑开的缝里漏进去，方舟猝不及防地掉了一滴眼泪。

锁链稀里哗啦地抽走，听得出来还有一点慌。

恢复自由的方舟把自己缩成一团，翅膀包裹住全身，祂什么都不想说。

“冷静了吗？”

“……”

视频的23：59：59，方舟忽然掰断了自己的胳膊。

锁链再次捆住祂。

金闪闪心里一阵发寒，凉意像铁丝一样从脚插到头，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不是凉，是痛成了一片空白。

视频已经自动跳转到下一个。

第一个月，方舟从来没有放弃过自杀。

第二个月，祂似乎也累了，不想被0001捆着、被它抱着走来走去，像个没断奶的小孩，于是祂自杀的行为收敛了一点。

第三个月，祂发现悄悄地掰碎灵魂更隐蔽，0001很难发现，而它发现的时候，碎片又快化掉了，方舟也再次处于死亡的边缘。

『已经三个月、三个月没有再去接手世界维护的任务，三个月里只是看管祂都精疲力尽，这样下去，我和祂总有一个会先疯，所以我打算和祂聊聊。』

方舟坐在0001对面，仰着头，白发顺着椅背滑到地上，祂的翅膀展开在身后，没有触碰地面，白色的小绒毛随着动作自由地抖动。

0001准备好的谈判忽然就熄火了。

很久之前，方舟不是这样的，祂会坐在那里，脚尖点地，晃着椅子玩，就算所有人都不理祂，祂也能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翅膀舒展，小绒毛自在地抖。

0001很想听到方舟晃椅子的声音，恍惚间它似乎也听见了，但再看、祂却没有动，椅子安静得像尸体。

它看着祂，迟迟没有开口。

“放我——去死？”是方舟率先打破沉默。

“不可能，”0001一口回绝，“你想清楚，你现在死了、污染不会受到半分影响，那个世界也还会走向毁灭……”

“那放我回去，”祂轻声念叨着，“我回去、带着污染一起死。”

“你的灵魂不完整，你现在做不到带着污染一起消失，会有很大的隐患。”

——“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的任务是维护世界。”

——“我现在回去、拯救世界。”

“……”

0001发觉和方舟根本就无法沟通，曾经那个善解人意的小球现在茁壮成长为了一条倔驴。

“等你灵魂完整、我就送你回去，所以你要克制自己自杀的欲望。”0001做出妥协。

“我尽量。祂一边说着一边乱丢灵魂碎片。

它无语，只能捡。

但0001终究是监管者0001，它的时间是很紧张的，任务不可能不做，方舟也绝对不能放纵，所以0001只能带着方舟一起行动，它问祂能不能变回小球。

方舟没有回答，但是长着翅膀的小球安静地坐在原地。

0001把祂揣进了兜里。

每个世界都有独特的地方，0001尽职尽责地工作，手腕上拴着一条锁链、连着口袋，有人问它手上是什么，它回答：“手链。”

它依旧冷漠地挑选救世主，推动他们去拯救世界，维护世界的正常运行。

很遗憾，一部分人中途恨上了世界。

0001和方舟一起听着他癫狂的话语，他说没有人理解他、没有人爱他、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世界对于他来说无关紧要。

他最后质问0001为什么没有陪着他：“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但凡有一个人愿意拉我一把、我都能继续骗自己……没有……他们都想让我去死……”

0001没打算和他多说，但它也没走成，方舟自己跳出去了，祂安静地看着崩溃的人类，伸手拍拍他的头。

“错误的、0001，错误的，”方舟回头，锁链绕着祂的手腕、缠住0001的手腕，“你这样、不能拯救世界。”

任务接二连三的出问题、莫名的烦躁缠绕着0001，它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询问前辈的话也没有得到回复，它们都在忙，方舟的反驳更加深了它的躁闷。

当年的新人0001终于感受到烦闷，雨天贴着皮肤、压住呼吸的烦闷，它没有管方舟、没有管救世主，独自离开。

走之前，它还是停下，深呼吸几次：“我需要思考，你一个人待一会，不要想着自杀——至少这段时间不要。”

方舟在那里，撸狗一样揉着救世主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