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也许是咱们子嗣缘薄(1 / 1)

是阮荔心中还想着战亡的未婚夫婿?

亦或是眼前的生活、眼前的人,根本不是她所想要的,所以才能如此平静接受。

但无论何种缘由,阮荔又想要做什么,只要荔娘不说,她便当做不知,等到不得不说之时,荔娘自会告知于她。

只是……

不知顾厉霄在知道荔娘的心后,会是什么表情?

他和陛下不同。

她早已因这位多情而薄情的陛下而心灰意冷,如今不过是在熬着过日子,熬着等生下皇子,熬着撑起云州孙氏的体面,熬着解脱那一日,她就能回到云州去,恣意欢笑、纵马驰骋。

孙秦思绪起伏。

眼神变得又深又远。

在阮荔面前,不再掩饰苍白而疲惫的眼神,像是坐在高台上尊贵的人偶,用奢华的服饰罩住麻木的躯壳。

阮荔眼神担忧,有些不安地挨着皇后,“娘娘,您的脸色看着不太好,要不要躺着歇一会儿?”

孙秦才回了神。

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

“没事。你可知陛下让我抚养大皇子?”

阮荔点头,像是怕触及什么禁忌般,语气轻柔着道:“侯爷昨晚同我说了…”

孙秦摁了下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止如此,陛下还把大皇子身边的奶娘、侍女、太监都遣散了。”

阮荔愣了下,大皇子本就是个早慧敏感,陛下这般做,大皇子该怎么想?

“那…这两日大皇子还好么?如今服侍大皇子的人是……?”

“临时拨了云岫、松涛几人过去服侍…”孙秦提起大皇子,愈发头疼,“大皇子是个心思细的孩子,一夜之间身边的人都被换了,心里不安但脸上不敢表露出来,忍到昨夜入睡后才发出来,高热惊厥后,又犯了咳疾病,折腾到天亮,用了安神方才睡下。”

阮荔听着都觉得难受。

“妾能如何替娘娘分忧?”

孙秦:“他总那么怕云岫他们,不敢睡不敢吃不敢说,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想起那日你与大皇子颇为投缘,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陪会儿大皇子。”

阮荔毫不犹豫地点头。

“娘娘歇会儿,等大皇子来了,只管交给妾。”

孙秦挑眉:“这般有信心?”

阮荔叉腰,故作得意状:“妾可是名符其实的孩子王!”

孙秦眉眼舒展,紧绷的身子也松弛下来,她斜着倚在引枕上,含笑着看她,“荔娘这般孩子脾气,实在想不出你做母亲是何模样。”

阮荔脸上的笑凝滞一瞬。

眼睑垂下,遮住明亮的眸子。

似是难言的落寞。

孙秦想起了,两年前,荔娘为着李家庄旧案,也曾失了一个孩子,眼看着除服了,阮荔也还未有喜讯。

她轻叹一声:“也许是咱们子嗣缘薄…”

阮荔不能说是侯爷在服药,更不能说她根本不盼着孩子的到来,所以才故意让娘娘误解。

可当她听见娘娘的叹息声,阮荔终还是没有忍住,连忙道:“娘娘一定会有孩子的,您这么好、这么温柔,妾…这样的出身,您都待妾这么好,一定是娘娘太好了,有太多的孩子想让您当阿娘,争吵得不可开交,一时没决断让谁先来呢。”阮荔的眼眸亮晶晶,坦诚清澈地望着娘娘,“娘娘温柔、善良、果断、端庄,文能治理后宫,武能提剑杀贼,您会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娘!”

孙秦身边的人在后宫呆的久了。

也习得了谨慎二字。

如今听着阮荔一通的天花乱坠,偏生女娘说的极为认真不似作假,听得孙秦忍俊不禁。

忍不住摸了下她的头。

笑着应道:“借荔娘吉言,我会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娘。”

阮荔弯着眼笑。

这一刻,她向上苍祈祷。

老天爷啊,如果您能听得见祈祷,我愿将自己的子嗣缘都给娘娘,求您让娘娘能生下健康聪慧的孩子,他们能陪伴在娘娘身边。

这样,娘娘就不会寂寞了。

“一定会是的。”

阮荔轻声却坚定的重复。

话音还未落下多久,从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几道压抑且稚嫩的闷咳声。

随后,便见云岫抱着大皇子进来。

几日未见。

大皇子好似又瘦了一圈。

无力窝在云岫怀中。

苍白的小脸上,脸颊腾着不正常的绯红,呼吸声隆隆,听着像是肺里有痰音,令他喘气有些吃力,胸脯明显的起伏着。

看着愈发可怜。

云岫屈了屈膝,她也是头一回照顾这么小的孩子,眉眼间亦有疲惫之色,“娘娘,大皇子来给您请安。”

“这两日辛苦你了。”

大皇子挣扎着想要下地行礼。

被孙秦按住。

大皇子不安地看她,“孩儿向母后请安。”

孙秦皱了下眉:“胡闹。”

她语气只稍微重了些。

大皇子吓得肩膀一抖。

“孩儿知错了……咳咳咳!”又是一阵咳嗽声,瘦瘦的小手掩住唇,咳得身子都在发抖。

孙秦叹了口气。

她摸了下大皇子的额头,还有些微烫,尽量放轻声音,唤他的名字,“怀清,”由她照顾后,便不再唤他大皇子,“你还生着病,不用每日都来给母后请安的,父皇和母后都希望怀清快些好起来,知道了么?”

黑漆的眼瞳颤了颤。

他挤出乖巧的笑,努力压下喉咙痒意。

“…是,母后。”

孙秦看着眼前的孩子,心软之下,手掌摸了下他的小脸,大皇子便冲着她乖巧地笑,努力不露出怯意。

这么小的孩子,被陛下赶到她身边。

他正在讨好自己。

“今日看着精神比昨日好了些,怀清想不想留下玩会儿再回去?”

大皇子用力点头。

露出欣喜。

“孩儿想要——”他张口说着话,但胃里忽然一阵翻涌,方才喝下去的汤药哇的一声全部吐了出来,本就苍白的小脸更是白成冬日里的雪,连带着嘴唇也褪去血色,他难受地还在干呕,眼泪盈满眼眶,眼神牢牢看着被他弄脏的皇后娘娘的手与衣袖,不安地直掉眼泪,“对不起…母后……呕……”

他一张口,又吐出一口褐色的药汁。

孙秦立即吩咐嬷嬷接过大皇子,顾不上自己被弄脏的衣裳,连忙吩咐云岫去取大皇子的衣裳来,再命人收拾这脏污。

屋子里众人忙碌起来。

阮荔见嬷嬷忙着照顾大皇子腾不开手,接过宫女捧来的温水,绞了帕子想替娘娘擦拭,娘娘却摆了手,让她去照顾大皇子。

阮荔应了声是。

大皇子的眼睛里蓄着眼泪。

小脸煞白如纸。

他还记得这位会讲故事的娘子,沙哑着声音唤了声‘阮娘子’。

阮荔微笑着应下,“我替大皇子擦下脸,好么?”

“有劳…娘子…”

待两人都换了干净衣裳,屋子也用熏香熏了熏,驱散那股不好闻的气味,又派人去请了太医来。

太医来了极快。

看过后说是才吐过,不宜再服用汤药,最好禁水禁食一个时辰后,吃些好克化的面条米糊垫垫,再喝药。

喝完药后,更不宜情绪激动,否则也容易呕吐。

孙秦一一记下。

太医离开后,大皇子的仍不安地看着屋中忙碌的宫人,嬷嬷和云岫在一旁低声安慰着。

但大皇子神色仍未平静。

孙秦看向阮荔,眼神有些无奈,这样不说话、将心思都藏在心里的孩子,她的确不知如何相处。

阮荔看着大皇子微抿着唇,窝在嬷嬷怀中,小手攥着袖子,似在紧张什么。

阮荔出声请求,“娘娘,我能抱大皇子么?”

孙秦颔首允准。

阮荔走上前,又征得大皇子的同意,她接过这具并不重的小身躯,在芙蓉榻上坐下,而后将大皇子侧着放下,头与上半身枕在自己腿上,低头看着大皇子道:“殿下,这样侧躺不容易吐,即便吐了,不会呛着,也不容易弄脏衣裳。您能坚持这样躺一会儿么?”

大皇子:“真的?”

阮荔点头:“小时候妾吃坏兔子上吐下泻时,妾的阿娘就是这样让我躺着的。”

阮荔语气笃定。

大皇子紧抿着的嘴角也松开了些,即便吐也不会弄脏衣裳,这样他也能少给娘娘添些麻烦了…

“我知道了。”

阮荔笑了下,又牵起大皇子的手,指腹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揉着。

大皇子被这动作吸引。

轻声问:“娘子…这又是什么?”

阮荔:“这是止吐的穴位,按会儿就更不容易吐了。”

大皇子似信非信,过了会儿,他有些惊喜地抬眼睛看向阮荔,“好像真的不那么难受了…”

阮荔微笑着继续道:“如果殿下还能闭上眼睡一会儿,起来就能完全好了。”

大皇子嗯了声。

他看向皇后,“母后,孩儿可以…在您这儿歇会儿么?”

孙秦温柔颔首:“当然可以。”

得了应允后,大皇子才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侧躺着,但呼吸声仍旧是刻意的平静。

阮荔看了下,决定祭出杀手锏。

她清了清嗓子。

小声哼着没有词曲的小调。

曲调缠绵,应当是江南那边哼唱的。

孙秦也在芙蓉榻边坐下,看着荔娘神情温柔地哄着大皇子,哼唱着调子越来越奇怪的小曲。

大皇子原本还紧绷着的身子,不敢放松入睡,但不知不觉就被从头顶传来的歌声吸引住了,为何阮娘子忽然开始哼着调子了?

睡觉不是要安静么?

云岫听了会儿,没忍住问道:“娘子唱的是哪边的小曲?”

阮荔:“是阿娘幼时哄我睡觉时唱的。”其实是在她很小很小的侍候,阿娘不放心将她一人留楼里,窑子里阿姊们若晚上不去接客,就来哄阮荔睡觉。

她非常好哄。

阿姊们一唱曲子她就瞌睡了。

阮荔继续专注而温柔的哼着。

云岫:……

云岫听着越来越走调的曲调,“娘子,真的是这样唱的么?”

阮荔眨了下眼:“是啊,不过阿娘和阿姊们唱的调都不准,我比她们都要准些。”

云岫极力忍住。

皇后抬手掩了下唇。

偏阮荔继续唱着,调子也跟着越来越不着调,云岫别过头去,忍得实在艰辛。

阮荔适时停了下来,嘟囔着问道:“妾唱的调子也不对么?”

云岫刚要回答。

被皇后用眼神压下。

枕在阮荔膝上的大皇子闭着眼小声说道:“娘子唱得很好听…”是他睡觉时从未听过的调子,母妃只会让嬷嬷守在一边,从未有人哼着歌谣哄他睡觉。

阮荔垂眸微笑。

“妾也觉着是呢。”

怀中的大皇子嘴角微微扬起,紧绷的身子开始放松,重量压在阮荔的腿上:“娘子能再唱几句么,我…还想听……”

阮荔柔声应好。

她温柔地唱着不着调的曲子,唱着唱着,大皇子的眼皮就越来越沉,像是被松软的被子包裹住了,身子发暖,还有些很淡很淡但好闻的香气。

呼吸声绵长。

搭在身上的小手滑落。

显然已经睡沉了。

阮荔托着大皇子的头,小心翼翼地起身,再将人放平。

云岫半跪在踏板上,看着大皇子的睡颜,小声道:“奴婢守了大皇子这几日,还是头一次这么快睡着。”云岫央着道,“求娘子将小调教给奴婢,奴婢晚上也这么哄殿下。”

阮荔点头,笑眯眯应好。

“其实也是殿下这两日折腾累了,才会睡得这么快,”阮荔也同样小声说话,“姑姑晚上哄殿下睡觉时,可以背着在屋子里绕圈子、或是抱着让殿下趴在肩上轻轻拍着哄,小孩子换了新环境会容易不安,贴着温暖的身体能让他们平静些。”

云岫一一记下,“娘子懂得可真多。”

阮荔笑了下。

这些都是阿娘教会她的。

因大皇子睡得沉,皇后担心挪动了人就要醒,便让他就在自己的芙蓉榻上睡着,命人拿了薄被来盖着。

看大皇子酣睡,皇后也被带出几分困意。

阮荔起身告退。

皇后唤住她,“荔娘,今日辛苦你了。”

阮荔笑盈盈从嬷嬷手里接过的一份沉甸甸的适合,笑盈盈道:“得了娘娘赏赐,妾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皇后笑着点了点她,“你啊——时辰不早了,早些回罢。”

“是。”

阮荔退出花厅。

山中天黑的早,外面已暮色降临,下人们正点起廊下的灯笼。

她四处张望着找丹若,偏首时却撞上了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站在屋外的陛下。

阮荔吓得心险些从嘴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