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侯爷未死,何来尸骨!(1 / 1)

孙秦只留了云嬷嬷在旁边侍候,她端着茶盏,氤氲的热气腾起,模糊了她的眉眼,轻声道:

“咱们这位陛下,最是多情,也最是无情。穆嫔险些毁了大皇子,这件事在他心里就是根刺。那日穆嫔来凤藻宫闹,只不过让这根刺扎得更深了些,陛下知道疼了,才动手拔了去。”

这几句话,孙秦说得极为平静。

眼中不见失望。

只是语气听着平静的冷漠。

说完后,孙秦含了热茶咽下,嘴唇多了两分血色,在氤氲的热气中,抬起眼睑,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望着阮荔,道:“穆嫔之死与荔娘无关。”

阮荔心尖滚烫。

为着娘娘待她的这份真心。

她眼眶渐红,低头轻轻捏住娘娘的衣袖。

“是,妾记住了。”

纤细葱白的手指就这么捏着她的袖子。

柔弱、安静地坐在身边。

孙秦的眼神不由自主柔和了下来,轻轻摸了下她的发,“没事,不怕,有我在。”

为了娘娘。

她不怕。

阮荔忍不住靠在娘娘手边。

似是小女娘般撒娇。

孙秦抚摸着她的发髻,没有催促她,也不曾推开她,偏殿中安静,但这一刻的安静却胜过千言万语。

阮荔原以为,在今日遇见陛下后,娘娘不会再准她随时入宫。

毕竟后宫已有关于她的种种谣言。

但娘娘却未提及此事。

只不过在她之后入宫时,娘娘不知为何教授她剑术的态度愈发严格。

阮荔学得苦不堪言。

大皇子本还因穆嫔之死而情绪低落,后来见阮荔每次练剑都累到胳膊抬不起来、浑身淤青,大皇子私底下还悄悄去求娘娘,说母妃出宫是母妃做错了事情,父皇才动了怒,和阮娘子无关,请娘娘不要对阮娘子那么严格了。

阮荔知道此事后,对大皇子愈发愧疚。

哪怕每次练完剑累得恨不能原地晕厥,但只要大皇子在,她便陪着大皇子玩耍,绘声绘色地说民间故事、话本上看来的各地风物志。

于是,大皇子愈发开始期待练剑结束后,阮娘子的故事时间,他隐约开始明白,天下非常非常大,不只有京城和汤泉山庄。

某一日,大皇子忽然说想学字练字。

他还未到启蒙的年龄,再加陛下怜惜他体弱多病,这半年来身子才养好了些,打算等过了七岁后再正式入学。

若大皇子想学,只能由娘娘亲自教。

大皇子睁着水汪汪的黑眼睛,望着娘娘。

阮娘子也睁着澄澈的大眼睛,盈盈望着娘娘。

娘娘……

孙秦的表情很是微妙。

云嬷嬷掩唇,移开视线。

入宫久了,她都快忘记了这位娘娘曾是孙家最令人头疼的女娘,只喜欢舞刀弄枪,不喜舞文弄墨,让她练字作画,等于同要了她的命。

后宫庶务已要娘娘半条命。

再教大殿下开蒙?

云嬷嬷几乎能想到娘娘痛苦的表情。

一时有些没忍住笑意。

一大一小齐齐看她。

云嬷嬷轻咳声,“奴婢去沏茶来。”

孙秦清了清嗓子,摸了下大皇子的头,语重心长道:“怀清好学,母后甚是欣慰,只是母后如今身子重、精神短,教不了你。”

大皇子嗯了声,挤出笑脸:“母后的身体更重要,孩儿不急。”

但到底还是小孩子。

脸上难掩失落之色。

孙秦指了下身侧的阮荔,“怀清知道么,阮娘子师从名师,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你先跟着她学些日子,等到了年纪,你父皇就会安排你入学了。”

大皇子自然不会怀疑母后的话。

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阮荔。

阮荔一口茶果没咽下去,“啊………?咳咳咳咳咳咳——”

孙秦笑盈盈:“她同意了,还不快叫先生。”

阮荔:…………?

大皇子站起身,短短的小手掌交叠。

向着阮荔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学生见过阮先生。”

阮荔哪里敢受他的礼。

吓得连忙站起来,一边咳嗽一边扶起大皇子。

就这样,阮荔有了第一位学生。

乃是当今大皇子。

阮荔开始一边当着女先生,一边跟着娘娘练剑。

大皇子初学就展现了过目不忘的聪慧,孩童作画更有自己天马行空的灵气,还肯学肯练,绝不叫一声苦。

阮荔身为其师,教授得很是有成就感。

同时也颇为惭愧。

当年她若有大皇子一半的勤奋好学,先生不知该有多开心。

阮荔愈发拼命习武。

要在学生面前树立一个‘学到老、活到老’的先生形象,

她的剑术也在缓慢进步。

阮荔想着等到侯爷回来时,定会大吃一惊。

转眼,时节进入深秋。

迟迟不见云州的战报传来。

自那日在凤藻宫外见过陛下后,阮荔再未见过陛下。

阮荔一遍遍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成阳关受此重创,说不定侯爷现忙着守着成阳关屯积兵力、伺机而动,所以才没什么消息传出来。

青时也说,侯爷行军打仗时,一年半载都不会有家书送回。

如今有了阮娘子,侯爷初战告捷时才送了封家书回来,下一次再寄送家书回来,定是收复云州三县之时。

这番话,才令阮荔稍安心些。

侯爷战无不胜。

还有神武勇猛的虎豹骑。

下次再见家书,定是大胜、凯旋之际。

深秋后的一日。

天气突变。

狂风席卷而来,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大树被连根拔起,暴雨砸落大地,将窗户拍打得哐哐作响。

屋外根本站不住人。

阮荔坐在屋中。

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想起了十多年前李家庄的内涝。

她心中慌乱地坐卧不安。

怕天灾又起。

但好在这一场暴风雨下了一日就停了。

之后气温骤降,好似一夜入了冬。

丹若急忙忙翻出来冬衣。

今年冬天来得太过仓促,压了一年的冬衣都来不及晒,只能放在炉子让热气熏一熏后勉强穿上。

因突然降了温,阮荔身子有些不适。

有些畏冷。

身上酸乏无力。

像是着了风寒。

她担心传给娘娘,便停了几日入宫。

可小半个月过去,人依旧畏冷乏力,连带着月信也乱了。

阮荔心里狐疑。

正打算让丹若请个郎中来瞧瞧看时,宫中忽然来了人,宣她入宫。

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

阮荔只当是凤藻宫来了新人。

不曾多想。

跟着入宫后,才发现太监领着自己走的不是去凤藻宫的路,她才问太监是谁要见她。

“娘子不必怕,是陛下传召。”

阮荔脸色骤变。

意识到太监还在看她,阮荔急忙低头掩饰,心跳的强烈得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陛下…

陛下为何忽然传召她?

这份不安转变为恐惧,哪怕阮荔掩饰得在好,在踏入文德殿时,她的表情亦是僵硬的。

而在阮荔踏入文德殿后,陛下屏退了所有宫人。

宽敞的文德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兽首熏炉中,飘出来缕缕烟气,龙涎香的气息充斥着整个殿阁,静得让人心神紊乱。

“荔娘。”

陛下再次开口。

声音低哑,带着某种强烈压抑的情绪。

这不是阮荔所畏惧的语气。

她终于敢抬头,看向坐在桌案后的陛下,双目发红、眼底遍布血丝,眼下乌青憔悴,表情带着浓烈的悲伤,几乎要从那双眼睛里溢出来。

阮荔怔了下。

胸口的心脏跟着急促地跳动。

“陛下召见妾身,请问是为何事…?”

谢景琛拿起手边的一个密折,向她抬了下。

阮荔上前,两手接过。

她低头看,折子上写了云州二字。

无数不好的念头在这一瞬间涌入脑中,心脏跳动猛烈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的手开始发抖,手指僵硬,竟无法顺利打开奏本。

是侯爷受伤了?

受了重伤?

伤得特别特别严重?

性命危在旦夕?

手指终于摁住奏本封面,缓缓打开。

内页的字争先恐后涌入她的眼中,一个个字组成了一句句陌生的话。

又因字迹太过潦草,她只看懂了只言片语,拼凑在一起,组成一件荒谬之事。

上面写山体崩塌,尸骨未见,仅找到半副铠甲。

是谁的尸骨未见?

又找到了谁的铠甲?

上面未写人名,她怎知是谁出了意外?如此不严谨的密折也能送到陛下面前么?

阮荔视线强行挪开。

却在翻页时,看见了侯爷和青猛的名字。

她眼瞳倏然睁大。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定是这奏本写得太过潦草,她读错了内容!

阮荔强行忍住眼泪,手指颤抖着翻回去,逼着自己从头开始重新看一遍——

潦草的字迹化为熟悉的字。

她猛地合上密折。

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侯爷…英勇……战无不胜……怎么可能会出事!”

谢景琛亦是心痛万分,但他是一国之君,不可太过沉溺悲痛之中,“这封密折是半个月前从云州送来的。”

阮荔像是落水之人,紧紧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半个月前?那现在呢?他们找到了侯爷是不是?否则陛下不会召妾入宫的,是么?侯爷是受了重伤是么?”

在他面前的女娘,含着眼泪,期盼着他颔首回答。

但……

这一次,老天爷不曾眷顾大夏,不曾眷顾靖安侯。

谢景琛垂眸,“今日云州再来密折,仍未找到淮望的尸骨——”

“侯爷未死,何来尸骨?”她不甘心地反驳,死命忍着眼泪、攥紧手掌。

他没有计较阮氏的无礼,沉痛道:“事发时,淮望率虎豹骑突袭敌军前锋,行动是成功了,在后撤时遇上暴雨致山体崩塌,虎豹骑数千精锐与淮望…没有成功逃生,半个月仅寻回百人尸首,及淮望的半副盔甲,未见淮望。”

此话何意…

是说…

即便未找到尸首,侯爷也死了,是么?

攥在手里的折子跌落。

胸口疼痛。

痛到无法呼吸。

眼前阵阵发黑,她控制不住地摔倒在地,半边的身体狠狠撞在地上。

“荔娘——”

谢景琛起身,疾步从桌案后绕出,蹲下身,手掌紧紧握住阮荔的胳膊,将她扶起,“淮望是孤的左膀右臂,更是我的兄弟,只要孤在位一日,就会继续搜寻他的下落,带他回家。”

阮荔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

用力将眼前的帝王推开,“侯爷不会死的,一定还活着!请陛下不要放弃侯爷…他肯定、肯定还活着……”

“孤——”谢景琛收回手,“也不愿放弃,但你也需做好准备。”

做什么准备?

承认侯爷已死的准备?

阮荔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一路浑浑噩噩。

她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出了文德殿,如何出宫,又如何回了靖安侯府。

直到进入松云居。

看见丹若姑姑迎了上来,紧张关切地询问她出了什么事,阮荔麻木的心脏骤然剧痛,忍到现在的情绪终于爆发。

她跌入姑姑的怀中。

放声大哭。

在宫里时处处都是眼睛耳朵,在陛下面前时她不可失态,在出宫路上时,她不能崩溃,直到回了自己院中,见到了熟悉的人,才敢哭出声来。

丹若被这哭声吓了一跳。

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命杜七等人把门关了,不准将今日之事擅自传出去。

马婆子上前来,和丹若一起扶着阮姨娘回房躺下,她绞了温热的帕子,蹲在床边,动作温柔地擦拭姨娘脸上的眼泪。

丹若心里着急。

不知姨娘在宫里究竟遇上了什么事。

看她哭成这样亦是心疼。

不禁想起青时偶然间提起的一两句话,说陛下的一位宠妃与姨娘极为相似,上回宴请时,也有人提及此事。

而姨娘与穆嫔打架,陛下一怒之下还把穆嫔送出宫去了。

难道传言……

丹若狠狠打了个寒战。

不可能。

姨娘可是侯爷的人。

侯爷与陛下拜入同一师门习武,情同手足,更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如今还在云州收服三县。

陛下坐拥天下,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怎可能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丹若稳了稳心神,柔声安慰道:

“姨娘,没事了,咱们回家了啊,在松云居里,没有人能伤害娘子,娘子不怕了啊。”

阮荔闭着眼、咬紧牙关。

眼泪好似决了堤。

心脏的疼痛还在加剧。

她不敢睁开眼。

眼前所见一切,屋中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处地方,都有顾厉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