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我不恨您,但也从未爱过您(1 / 1)

进入六月后,天气逐渐热了起来。

阮荔的体力也在慢慢恢复,每日早晚都会让芳婶陪着出去走走,不走远,就在院子周边逛逛。

庄子幽静。

但附近也不是荒山野岭。

偶有年轻男女或是一家几口登山赏景,便会从院子不远处路过。次数多了,大伙儿也都知道里面住了人,偶尔也会同阮荔她们撞上。

她如今不再戴着帷帽。

不用粉将自己涂黑。

明艳的美貌,丰腴曼妙的身形,仆人围绕的生活,种种都格外引人注目。

而一个通县就那么大,两个多月前副千户娶一个寡妇又被人抢了婚,惊动了官府。但官府的人气势汹汹的上门抓人,还没进去一盏茶时间,就灰溜溜客客气气的出来了。半个时辰后,通县县令都慌里慌张的登门,出来时亦是一脸的敬畏后怕。

有胆大的人上前打听。

还被县令呵斥一番。

没过几日,这户人家就搬走了,而山里多了一户权贵做派的住户,出门都是香车宝马,丫鬟婆子前后伺候着。

两边一联想,谣言就风风雨雨地传遍通县。

都说是这位荔娘子是京城里哪位大官的外室,怀了孩子,要利用孩子上位,才惹出这番你逃我追你插翅难逃的戏码。

简直比话本还精彩。

偶尔见到荔娘散步的人背后也会指指点点,来回就那么几句话,不是‘这等美貌的娘子,好好的不嫁个郎君,非上赶着作践自己当外室’‘难怪瞧不上咱们副千户,原来另有高枝啊’‘女娘长得太漂亮,心太贪了!’

只要这些话别当着阮荔的面说,她倒是不会去在意。

且,她迟早会离开通县。

傍晚散步回去,她沿着游廊回了后院。

看见顾厉霄一手稳稳抱着小六,一手正在纠正小五出拳的姿势。

他话不多,脸也冷,但教导得格外用心。

小五学得满头大汗。

被抱在怀里的小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小六的方向,偶尔还会弯起眼,露出一口牙龈的笑。

小六笑了。

小五也忍不住跟着笑。

顾厉霄也低头看向怀中的儿子。

伸出一根手指给承桉握着,他便向着爹爹笑得呲牙咧嘴,高兴的啊啊啊叫出声来,口水都沿着嘴角留下来。

顾厉霄也不嫌弃。

用帕子动作轻柔地擦干净。

褪尽身上的冷冽之气,目光分外温柔,俨然是个慈父。

阮荔站在游廊下,望着这对父子。

芳婶忍不住小声同她念叨,“都说抱孙不抱子,除了乳母抱下去喂奶,其他时间小世子几乎都长在侯爷手上了,便是在我们乡下,也没见过这般疼儿子的爹。”

“他是一位好爹爹。”

阮荔轻声说。

望着二人的眼神短暂出了神。

她又坐着看了会儿,没有打扰他们练功,从另一边悄悄回了房,靠在榻上拿起昨日看了一半的游记。

这几日她开始思索,从通县离开后要去何处,写在游记上想去的地方太多,但自己的身体目前还撑不住长途跋涉,出行必定要以坐船或是坐马车为主。

自己能适应这样的生活。

那小六呢?

他还这么小,或许……

让他跟着侯爷回京更安稳些。

如今他已经是静安侯府的世子,侯爷看着也极为疼爱小六,想来也不同意让她带走小六四处游历。

阮荔心里不舍。

但也知道,世子这条路又稳又阔,是她这阿娘给不了的稳妥。她是外面的野鸟,不愿被困在金丝笼中,可承桉却不是,京城的静安侯府是他的家,顾厉霄是疼爱他的爹爹,他本就属于那里。

“叩叩——”

阮荔听见敲门声,起身时用指尖擦去眼角的眼泪,她还以为是青时或是柳老来了。

开了门,门外是顾厉霄。

在这两个多月里,二人甚少单独相处。

阮荔待他肉眼可见的冷淡。顾厉霄也忙于照顾小六,也没有再反复寻阮荔说过话。

今夜冷不防看见站在外面的侯爷,阮荔才想起来自己的户籍还在静安侯府,还是靖安侯的妾室。

她扶着门框,身体微微挡着了语气温柔,也疏离:“夜深了,侯爷有何事请明日再来罢。”

顾厉霄垂眸看她。

脸上并无被她拒绝的恼怒。

“白日人多眼杂,荔娘,你确定要在白日与我谈今后之事么。”

语气硬邦邦的。

阮荔歪了些头,看见进出小六房间的丹若姑姑,她抿了下唇,犹豫了片刻,侧了半边身子,让他进来了。

顾厉霄在罗汉榻上坐下。

就坐在阮荔方才做的位置,他的手边放着阮荔看了一半的游记,上面是笔者在描写一处山峰奇怪,辞藻夸张,旁边还有荔娘的批注。

【实为夸张,待我一探究竟】

字迹随意。

措辞亦是随意。

这般鲜活自在的荔娘,亦是他从未见过的。

顾厉霄握着书卷的手指收紧,语气刻意维持着冷静,“离开通县之后打算去何处?”

说完后,他抬头看向阮荔。

她正侧身低头斟茶。

烛火下,美似泛着柔光的美玉,温润无瑕。

生产似乎在她身上并未留下太多的痕迹,温柔依旧,却少了楚楚可怜的柔弱之态,这份柔和的坚定从未,不带任何尖锐的棱角。

但在经过她的以死相逼后,他方才知道,自己从未看清过眼前的女娘。

他所知道的女娘,都是她展现给自己看的。

是个从头到尾的小骗子。

小骗子轻声开口:“还未想好去哪儿,我身子还未全好,小六也还好,想在通县多陪他一阵子。”

顾厉霄顿住。

“你,不带承桉一起走?”

阮荔也有些诧异,但她掩饰得极好,晕黄的烛火模糊了她眼底许多细微的情绪,她放下茶壶,将茶盏推到顾厉霄手边:“他是世子,在通县也好,去京城也好,您都能让人照顾好他。跟着我,他说不定得风餐露宿、居无定所。我怕小六今后要怨我。”

顾厉霄抬头,定定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女娘。

眸色漆黑一片。

“你舍得?承桉亦是你的孩子。”

阮荔眼睑低垂,“我盼他能更好。”

顾厉霄握紧拳头,语气加重:“你怎知他不愿意同生母在一起?你想让他从小没了阿娘,只剩下我这一个爹爹?”

阮荔转身,在旁边坐下。

明白了侯爷今晚登门之意。

她将手放在膝盖上,回道:“但我……不愿为了承桉,被你们困在京城一辈子。京城繁华,是所有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但我在那儿住了四年,留下了无数噩梦,无数提心吊胆的夜晚。侯爷,我是个俗人,贪图平静的日子,也贪图外面自由的天地。”

顾厉霄:“我会娶你为妻,而非妾室,无人再能伤害到你。”

他平静地说出这一句话。

阮荔有些惊愕地抬头看去。

清凌凌的眼睛,里面清晰印着顾厉霄的模样,澄澈似当年初见时。

顾厉霄忍不住抬手,指腹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温热从指尖蔓延,他小心翼翼、谨慎地靠近,郑重道:“京城不是囚笼,而是我们与承桉的家,是我们一同回家去。若你待不惯京城,我会向陛下请命,前去戍守边疆。边境之地虽生活苦寒了些,但民风淳朴,亦有在京城中见不到的种种奇观,也没那么规矩约束。”

长长一段话说完,顾厉霄再一次问她,“承桉是我们的孩子,你真舍得要让他没有阿娘?”

这番话,这些决定。

顾厉霄想了很久。

字字真心。

他想要留下阮荔,为此愿意离开京城前往边疆,陛下不会立即同意,但他会想办法令陛下同意。

阮荔的眼眶湿润,望向侯爷,嘴唇抖了下,才呐呐问道:“您…不知道京中……之事?”

她以为,侯爷知道了。

才会说出‘无人再敢伤害你’。

顾厉霄皱眉:“顾杨氏被软禁在院中,不会再发生下毒之事。”

阮荔低下头。

心底说不出是失落,亦或是释然。

原来是侯爷不知,他不知陛下对自己的觊觎,是因事情还未发生,陛下尚未得逞,所以宫中瞒下来了,侯府里知情的丹若姑姑也瞒下来了?

可……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已有人知道魏美人与自己相似,谣言就像是不断滋生的青苔,在不知不觉中,长满石缝。她若回去了,她能在不在意谣言,侯爷会无动于衷?小六呢?她的孩子是无辜的。

她不愿再被当成物件一般,被觊觎,被抢夺。

但皇权之下——

她的反抗如蚍蜉撼树。

她也曾欺君。

陛下当真会不在意被她这样一个女娘利用了?

但这些话,她却无法说出口。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又何必让侯爷知道这些不被人知道的事情,侯爷的忠君爱国、远大抱负、一身勇猛,都需要留在京城、留在大夏。

阮荔抬起手。

手掌轻轻贴上侯爷的手背。

隔着眸中的水雾,她轻声道:

“三年前,在镇国将军府的书房里,”每说一个字,她的睫毛就在轻颤,似是恐惧所回忆起来的噩,“您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她抬眸。

一滴泪从眼眶滚落,滑入顾厉霄的掌心,泪滴温热,却烫到了他的心底,烫的他彻底慌了心神。

阮荔的手掌用力。

将脸颊上的手拉开。

她轻笑着,眼神淡漠地看他,语气比眼神更冷:“方维无信,我不愿接受他,更何况您——”

顾厉霄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攥在掌心,用力将她拉进:“阮荔——荔娘——”他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下颚,哑声问:“休要骗人,你分明对我亦有情,否则这算什么?”他的指腹滑动,擦去她落下的眼泪。

扑来的气息滚烫。

眼神似是山一般压下来。

他不甘心地质问。

阮荔:“我最擅长骗人,当年流亡到沈家村,我骗方维为我撑腰,后来又骗您庇护我,骗您相信我爱上了您,等着您以为得到我的心后厌弃我,我便能离开——”

他没有任何前兆地低下头吻住她。

唇舌间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仿佛想要通过这一个吻否认她的每一句话,想要彻底掌控她。似疾风骤雨,强势的不容人抵抗。

被扣入怀中的女娘挣扎了。

只换来愈发疯狂的掠夺。

她不再反抗。

沉默的不做任何回应。

任凭眼泪滴落,渗入唇齿间,尝到苦涩的咸味,才令眼前疯狂失控的人停下了动作。

他退开半寸。

眼底发红,低着头,粗喘着气。

握着她肩头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一掰为二,“为何……阮荔——为何——”

阮荔止住眼泪,“您看,您仍能不顾我的意愿,对我做任何事情,哪怕是您今夜强行要我的身子,我亦反抗不了。外面都是您的人,您也可以强行将我带回京城,囚禁我、威胁我,一如您三年前做的那样。”

握着她肩膀的手如遭雷击,忽地松开。

“我不恨您,”她的声音轻柔似春日的风,“但也从未爱过您。”

顾厉霄心脏猛地一抽。

他死死盯着女娘。

愤怒、失望、嫉妒……无数情绪几乎要从胸口爆开,他恨不能将她的心挖出来看!

最后,他松开了手,狼狈不堪地逃离。

阮荔的肩膀上还残留着他的力道。

唇上还有他的气息。

她缓缓趴在桌上,枕着胳膊,闭眼,无声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