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告诉你,聂磊现在很大,不是你能摆得了的。我的顶头上司王永利,王厅长,跟人家关系处得特别好,知道吗?你想顶风上?”
“还有,侯书记的公子小侯,跟人家聂磊也是兄弟!你他妈还给我打电话!”
郑龙喘了口气,声音稍微压低了几分,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人家可以给我这个面子,但我不能要,明白吗?”
这是聪明人的算盘。
郑龙好歹是副厅长,他如果跟聂磊开口要个面子,聂磊大概率会给——毕竟之前有过交情。
但要是真开口要了,他就欠下了聂磊一个人情。
而这个人情欠下来,回头聂磊要是捅个什么大窟窿,他还得去补窟窿,那就受不了了。
所以这事,就依聂磊的办,他不掺和,也不欠谁。
“行行,郑厅,我知道了。”
周晓华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底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知道就行。这事该怎么办,不用我教你了吧?”
“不用,不用了。”
电话啪地挂了。
周晓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蔡振荣脸上扫过,在王雷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地面上那把轮椅的轮子上。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脑袋也耷拉下来了,转向王雷,声音无奈:“给钱吧,给钱吧。”
王雷坐在地上,捂着小腿上还在往外渗血的枪眼,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看着周晓华,声音都变了调:“不是,周局,你刚才给谁打电话了?”
周晓华无奈地说:“我给省厅郑龙副厅长打的。人家跟聂磊称兄道弟,还说了,聂磊跟王厅长走得特别近,包括侯书记的公子,关系都很好。”
“咱拿什么跟人家斗?”
王雷一听,傻眼了。
省厅的郑龙。王永利厅长。侯书记的公子。
这些名字,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他王雷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层面。
而聂磊,跟他们称兄道弟。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周晓华接完电话之后脑袋就耷拉下来了——不是周晓华不想帮他,是帮不了。
谁也帮不了。
聂磊走到他跟前,弯下腰,往他肩膀上啪地一拍。
“怎么,不服?还跟不跟我斗了?”
他直起身,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王雷,语气不急不缓:“拿钱吧。四台奥迪一百准时给我送过来,一百万打到我公司账上,这事我就饶了你。”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把轮椅,又加了一句:“不然,那轮椅我非得送给你。”
话说到这份上,还能怎么办?
白道,人家比你硬;黑道,你也打不过。
王雷捂着还在往外渗血的小腿,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开口。
最后,他脑袋一耷拉,声音闷闷的:“一百万,我给你,没问题。”
他抬起头,看了聂磊一眼,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狠劲和傲气。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放低了几分:“车……我先给你两台,行吗?最近投了个项目,手里也不宽裕。”
聂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可以。只要你有个好态度,我聂磊不是咄咄逼人的人。”
他在王雷面前蹲下身,跟他平视:“一百万什么时候到账?”
“马上到。”
王雷从兜里掏出手机,拨给了会计。
电话通了,他忍着腿上的剧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没一会儿工夫,王利群那边查了一下账户,抬头冲聂磊点了点头:“磊哥,到账了,一百万。”
紧接着,王雷又打电话回潍城,让人开了两台黑色的奥迪一百,连夜从潍城送过来。
聂磊的人下去接了车钥匙,绕着车身转了一圈,检查无误,回来冲聂磊点了点头。
算上之前被打报废的那两台,聂磊现在手里有七台奥迪一百了。
旧的那台虽然被打得满身弹孔,但修修还能用,放到车队里当备用车也不碍事。
这又新添了两台,车队的规模反而更大了。
聂磊走到王雷面前,低头看着他。
“剩下那两台,抓紧时间给我买过来。”
聂磊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你要是不给,我开车上你家去,给你送轮椅。记住没?”
王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王雷小腿上的枪伤养好了。
子弹打穿了肌肉组织,没伤到骨头,但也让他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里,他确实动过报复聂磊的念头——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的时候,被兄弟们问起这事的时候,看着自己腿上的伤疤的时候,那股子不甘心就像火苗一样蹿上来。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把轮椅,咕噜咕噜地推到他面前的样子,还有聂磊说“他后半生就坐在这上面了”时那个平静的语气。
那火苗自己就散了。
没办法,黑白两道都整不过聂磊,他只能认怂。
其实王雷这种人,挺聪明的。
他在潍城当地当个大哥,渔业全垄断,钱不少挣,日子过得不比别人差。
我不去青岛,你也别来潍城——就算你来了,我躲着点不就完了?
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强,犯不上跟你争个高低。
他在医院里想通了这个道理之后,反而觉得这五十万加一百万加两台车,买了个教训,也不算太亏。
至少命还在,至少聂磊没有再追究,至少他还能回潍城继续当他的渔业一哥。
只是从此以后,潍城道上的人再提起“聂磊”这两个字的时候,王雷从不接话。
他端着茶杯沉默的样子,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