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张鑫挑了挑眉毛，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没问题，小钱。今天上午刚有个老板在我这儿借走了七十万，还有个搞房地产的，在我这儿拿走了一百一十万。你这借的算少的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有抵押吗？车、房，都行。”

富贵摇了摇头，又补充了一句：“我有台车，但我不想抵押。”

“哦，那就办无抵押的。”张鑫倒是很爽快，并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鑫哥，有抵押和无抵押，有什么区别？”富贵问。

“这还不简单？”张鑫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有抵押，利息低点，因为你有东西押在我这儿，我放心。没抵押，利息高点呗。这就是个风险成本，你应该能理解，对吧？”

他冲旁边坐着的一个戴眼镜的手下抬了抬下巴：“有抵押的话，借十万到手多少？你给他算算。”

那手下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一顿摁，动作很熟练：“有抵押，借十万到手七万。没抵押的话，到手也就六万四千五。”

富贵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那不行，我急用十万，我得实打实拿到十万。拿到七万，那我这趟不是白来了吗？”

张鑫又冲那手下一扬下巴。

戴眼镜的手下重新拿起计算器，又是一顿噼里啪啦地摁，嘴里念叨着数字，最后抬起头来：“无抵押，要实到手十万的话……这样，你写个十四万的借条，用一个月。也可以用俩月、仨月，时间越长，利息就得稍微往上滚一滚，这个你应该明白。当然你也可以每月只还利息，什么时候有钱了，一把还齐，都行，灵活着呢。”

张鑫接过话头，语气轻描淡写：“一个月，大概也就四万多块钱的利息。到时候我给你打个折，你给个三万八千八就行，图个吉利。怎么样？这个条件在市面上，你打听打听，不算高的。”

富贵两手搁在腿上直搓，手心里全是汗。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借十万到手十万，一个月后要还十四万，光利息就是四万。

他一个月工资才两万多，不吃不喝也不够还利息的。

可他眼下还有别的选择吗？明天下午六点，十万块钱就得归拢到飞哥手里，一分都不能少。

面子面前，利息算个什么东西？

张鑫也不催，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看着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只要你现在写了条，十万块马上到账，一分不差。”张鑫慢悠悠地说，“眼下这年头，借十万可不好借，一万都不好借。银行的门朝哪儿开你知道，排队排两个月，手续一大堆，还不一定批得下来。我这儿的效率，你也看到了，签个字，钱就到手。”

富贵咬着牙，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了跳。

他抬起头，看着张鑫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富贵，你可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可嘴上却心一横：“行吧，来，写条。”

“这就对了嘛，兄弟。”张鑫脸上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手，“有难处找我，一点问题没有。来。”

一份空白的借条被推到了富贵面前，纸张雪白，上面印着标准的格式条款。

张鑫说：“写吧，规矩你懂——先写小写，下边写个大写，承诺什么时候还，底下再写上日期。字写清楚点，别潦草。”

富贵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发抖。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1995年12月25日，张富贵向兴记借款……

写着写着，手反而不抖了。

写完之后，他签了名，拿过印泥，把大拇指摁进去，然后挨个儿在名字和金额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张鑫接过借条，仔细看了看，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放在桌角，说：“我再跟你简单说一下，下个月的今天，你要还不上，可以选择还我四万利息，把本金续上。如果有钱了，直接把十四万都给我就行，咱们两清。”

这年月的高利贷，坑人得很，三个月就能翻一倍多。

有一帮混社会的，就靠放高利贷发家，手底下的手段一套一套的。

有些企业上银行贷款批不下来，找他们借过桥钱，一借就是五六十万，用上两三个月，连本带利要还人家二百来万——太挣钱了，也太缺德了。

借条一签，十万块钱当场就点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富贵面前。

富贵拿起钱，沉甸甸的，十万块钱其实没多重，可他拿在手里，却觉得比什么都沉。

他把钱收好，站起身来跟张鑫道了个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典当行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富贵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里的十万块钱，忽然没那么沉了，心里头反而踏实了不少——至少明天能把面儿撑住了。

可这踏实劲儿没持续三秒钟，转念一寻思，另一个念头又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这一下给自己整了十几万的饥荒，一个月光利息就是三四万。

自个儿一个月工资才两万多，要还上这十万块钱本金，不吃不喝也得干五个月。

可这能怎么办呢？先把大哥这礼随上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把钱收好，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转眼到了第二天下午六点来钟。

于飞开始打电话张罗，把各路人马的钱都归拢到一块儿。

他坐在凯迪亚会所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一个账本，每收到一笔就在上面打个钩。

九个人，一人十万，一分不差。

他核对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把这九十万存进了一张存折里，存折是新开的，干干净净，只在余额那一栏印着一串数字：900,000.00。

于飞拿起存折看了看，心里头也高兴。

他把存折往兜里一揣，笑着跟身边的刘毅说：“这样，我给磊哥打个电话，咱给他个惊喜。他肯定想不到兄弟们给他凑了这么大一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