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四年的春天,洛阳城的花开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热闹,可后唐的国库却冷得像一座冰窖。
“没钱了?”龙椅上的李嗣源,新登基的唐明宗,捏着那份帛书,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抬头,用一种看账房先生而非九五之尊的眼神,看着阶下乌压压的人头,“朕接管这座江山,不是为了继承一个空壳子吧?”
殿中,一时无人敢应。谁都清楚,钱去了哪。钱,都变成了一张张会吃饭、会伸手、会阴阳怪气说话的嘴。
枢密使安重诲率先出列,他没说话,只是递上了另一份更厚的册子。这册子没有名字,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里面是一份清单——一份关于宫内宫外,究竟养着多少“神仙”的清单。
李嗣源翻开第一页,眼皮就跳了一下。
“宦官,编制内一千零三十八人。”他念出声,声音像是吞了一块冰,“各地监军宦官,两百一十人。好啊,光是朕的家里,就养了一支军队。”
掌管宫廷用度的张居翰,也是宦官出身,此刻汗如雨下,噗通跪倒:“陛……陛下,这是祖宗旧制,沿袭已久……”
“祖宗旧制?”李嗣源把册子往案上一拍,“庄宗宠信伶人宦官,前车之鉴就在昨日!伶人景进一句谗言,便可让统军大将人头落地;监军宦官一封密信,就能让藩镇钱粮改道。这旧制,是吃人的旧制,还是亡国的旧制?”
他这话一出,满殿文武的心都提了起来。谁不知道,眼前这位马上皇帝,最恨的就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军队和钱袋子。
“传旨。”李嗣源竖起一根手指,对着记录的舍人,一字一顿,“自即日起,除各宫洒扫、侍奉基础用人外,其余宦官,一概放归。有家者归家,无家者由官府发放川资,就地安置。”
“陛下!”张居翰的脸色煞白,带着哭腔喊道,“这……这一下子裁撤近千人,宫中许多差事……”
“宫中差事?”李嗣源冷冷地打断他,“朕入宫三月,见后宫宫人、伶人、教坊乐工,林林总总不下三千人。朕每日吃饭,需要三支乐队在旁边吹拉弹唱吗?朕走两步路,需要十二个宦官前呼后拥吗?朕的衣服,需要三十个人专门负责熏香折叠吗?”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度,问到最后,整个大殿只剩下嗡嗡的回响。
“陛下说得轻巧。”一个极小的嘀咕,从殿尾的文官队伍里飘了出来,声音虽小,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却清晰得刺耳,“如此一来,岂非有违天子威仪……”
李嗣源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方向。
“哪位爱卿说的?站出来,让朕看看你的威仪。”
人群死一般地寂静。过了半晌,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硬着头皮出列,是礼部侍郎崔协。
他躬身道:“陛下,臣并非反对。只是宫廷礼仪、乐章、祭祀,桩桩件件都需人手。骤然裁撤,恐怕有损国体。”
“崔侍郎。”李嗣源忽然笑了,但这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国体,是靠一群吹竽的伶人撑起来的,还是靠着前线将士的刀剑、田间农夫的耕犁撑起来的?”
他走下御阶,每一步都像踏在崔协的心上。
“你说乐章?朕问你,去年庄宗大宴群臣,伶人一曲新词,赏钱百万。彼时,汴州大水,灾民以草根树皮为食。那乐章,唱给谁听?河里的浮尸吗?”
“你说祭祀?朕问你,监军宦官杨希朗,在河中府强索供奉,逼得节度使李从珂险些兵变。他祭祀的是哪路神仙?他供奉的是朕的江山,还是他自己的荷包?”
崔协冷汗涔涔,伏地不敢抬头。
李嗣源的声音和缓了些,却更沉重了:“朕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朕是个粗人,不懂礼乐。可朕懂一个道理:天下最动听的乐章,是百姓吃饱饭后,在田埂上哼的小调;天下最威仪的排场,是朕的将士甲胄鲜明,令行禁止!”
他转身,走回御阶,俯视群臣:
“继续拟旨。各地藩镇,所有监军宦官,即日召回,全部遣散。从今往后,藩镇军务、政务,由节度使、观察使专理,宦官不得干预。有敢私自与边将交通者,斩!”
这一刀,砍向了宦官最核心的权力。殿中的武将们,眼中都爆发出难以掩饰的兴奋。他们被这些没根的东西压了太久了,行军打仗,身边总跟着一个指手画脚的皇帝耳目,那滋味,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第三。”李嗣源没理会武将们的骚动,继续道,“教坊、宣徽院、翰林院、各内廷司局,凡无事可做、有名无实的衙门,或并或撤。乐工、伶人、杂役,留其技艺高超者以备典礼,余者,一概遣散出宫。”
这第三刀,落在了一块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油水丰厚的腐肉上。那些闲散的皇亲国戚、勋贵子弟,靠着一个“内供奉”的头衔,白领一份俸禄的日子,到头了。
“安重诲。”他点名。
“臣在。”
“由你牵头,三司使、吏部、兵部协同,给朕做一个总账。裁撤冗官,从中央到州县,一个不留。朕不养闲人,朝廷也不养闲官。省下来的每一文钱,每一石粮,都给我记清楚,充作军用、备荒、修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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