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刘石梗着脖子,像头倔驴,“我刘石学琴三十年,是为了给帝王将相助兴,不是为了像市井卖艺一样,去求一口饭吃!他李嗣源懂什么音律?他只听得出刀剑和马蹄的声音!”
“哎呦,我的祖宗!”李谷赶紧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命了!什么话都敢说!现在不是我们挑陛下,是陛下挑我们!外面多少人想求这口饭还求不来呢!”
“那就让他们求去!”刘石一把推开李谷,站起身来,目光悲凉地望着这座华美的教坊,“这地方,以前是艺术的殿堂,现在……要被当成垃圾场清扫了。我宁为玉碎!”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你想怎么个碎法?”
安重诲带着几个甲胄鲜明的卫兵,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刘石:“陛下旨意,凡不愿留用者,不得强迫。但离宫之后,十年之内,不得再以宫廷技艺,受聘于任何官宦之家。刘大家,你的傲骨,可要掂量好了。”
刘石脸色一白。这断绝了他所有退路。他可以不为皇帝弹,却不能不为饭折腰。抱着琵琶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李谷连忙上前打圆场:“安枢密息怒!刘石他喝多了,说胡话。我们都愿意,愿意接受考评!”
安重诲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刘石的琵琶上:“这把琵琶,是当年庄宗御赐的吧?出宫可以带走,算作遣散之资。但宫里的技艺,得留下。考评就在明日,来不来,随你。”
说完,他转身便走,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把教坊司的花名册,拿一份给我。”
这些风波,不过是洛阳城中的几朵浪花。真正惊心动魄的暗流,在千里之外的藩镇。
河中节度使李从珂,接到遣散监军的圣旨时,正在军营里与将士们一同操练。他拿着那份轻飘飘的帛书,反复看了三遍,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快意和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末将等恭喜王爷!”周围的将校们呼啦啦跪了一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奶奶的!”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将,狠狠一拳砸在地上,“这口气,老子憋了八年了!杨希朗那阉货,仗着是宫里的人,在这里作威作福,连咱们王爷的军令他都敢驳!上次老子在街上没给他让路,他愣是让家奴抽了老子三鞭子!”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年轻些的将军接口道,“每次出兵,他都要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亲信做副将,打了胜仗,功劳是他的,打了败仗,黑锅是我们的。这仗,打得实在窝囊!”
李从珂止住笑,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他缓缓将圣旨高举过头顶:“诸位,从今天起,我们的仗,是为自己打了!本王受够了那种身边永远有一双眼睛盯着你的日子!陛下圣明,拔掉了这根插在我们心头的毒刺!”
“万岁!万岁!万岁!”
军营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那声音,震得辕门外的旗帜都猎猎作响。
李从珂当即下令:“来人!去把杨希朗的监军府给我围了,恭送杨监军回京述职!记住,是‘恭送’,要客气,不许少了他一针一线!他搜刮的那些民脂民膏,也都给他装车带走,让他带回洛阳,给陛下看看,他这些年有多‘辛苦’!”
“得令!”几十名亲兵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冲了出去。
这一切,看似雷厉风行,却并非没有代价。李嗣源知道,自己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这些被裁撤的宦官、伶人、冗官,散入民间,就是一颗颗怨恨的种子。他们熟悉宫廷内幕,与地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或许掀不起滔天巨浪,但却足以在暗中散播流言,诋毁新政。
“陛下,近来市井之间,多有不逊之言。”一天夜里,安重诲在御书房,小心地禀报,“有人说,陛下刻薄寡恩,残害先帝旧人……”
李嗣源正在批阅奏章,头也不抬地问:“都怎么说朕的?”
安重诲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有伶人作歌,唱什么‘去旧枝,发新芽,新芽不如旧枝华’。暗指陛下新政,弄得朝堂一片凋零。”
李嗣源放下了笔,轻轻揉了揉眉心,疲惫像潮水般涌上他的脸。但他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说:“由他们说去。朕堵得住天下人的嘴,却填不饱天下人的肚子。等明年,省下的钱粮变成了前线的军粮,变成了灾民的米粥,变成了河堤的石料,这些流言,自然会消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自言自语般说道:“他们恨朕,无非是朕断了他们不劳而获的路。可朕若不如此,这大梁的江山,迟早要葬送在这些不劳而获的人手里。朕宁愿被一小部分人骂,也不愿将来被所有人唾弃。”
沉默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要防微杜渐。你派些得力的人,散到各处,暗中盯着那些领头的。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做人,朕不计较。若敢勾结串联,煽动闹事,就送他们去一个永远不用为吃喝发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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