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大人,怎么一个人喝闷酒?”李从荣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脸上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狂傲的笑容。
范延光连忙起身行礼:“殿下今日大喜,臣不敢扫兴,只是近日身体不适,不能多饮。”
“范大人是安相国的左膀右臂,本王一直想与范大人多亲近亲近。”李从荣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他日若有用得着本王的地方,范大人尽管开口。”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范延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着举杯虚应了一声,然后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前离席。
走出秦王府的大门,范延光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王府,对身边的长随低声说了一句:“回府后提醒我,给河东那边去一封信。”
长随一愣:“老爷,您不是说……”
“此一时彼一时。”范延光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前最后看了一眼秦王府的灯火,“咱们这位秦王殿下,狂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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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后,河东太原府。
李从珂坐在书房里,面前同时摆着两封信——一封来自安重诲,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要求他裁撤河东兵力三千人,理由是“节省军费开支”。另一封来自他在洛阳的眼线,详细记录了秦王李从荣这一个多月来的种种僭越行为:私用太子仪仗、府中设九鼎宴、收买禁军将领。
“殿下,不能裁!”石敬瑭急得直拍桌子,“姓安的这是要钝刀子割肉,今天裁三千,明天裁三千,用不了一年,咱们河东就成空壳子了!”
李从珂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两封信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敬瑭,你说安重诲和秦王,谁更让人头疼?”
石敬瑭想都没想:“都让人头疼!姓安的处处针对殿下,秦王又蠢蠢欲动,这两边没一个好东西!”
“不。”李从珂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安重诲虽然遏制我,但他也同时在遏制秦王。只要有他在,秦王就别想顺顺当当地坐上太子之位。从这个角度说,安重诲反而是我的一道屏障。”
石敬瑭愣住了,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所以,三千人,裁。”李从珂拿起安重诲的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但不能白裁。回信给安相国,就说潞王深明大义,愿意配合朝廷裁军,同时也请朝廷体恤河东将士多年征战的辛苦,拨一笔优厚的安置费。”
石敬瑭的眼睛亮了:“妙!这是跟姓安的讨价还价,他要是给了钱,咱们不亏;他要是不给,他裁军就没道理。”
“不止是这个意思。”李从珂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舆图前,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裁三千人,换来安重诲欠我一个人情,也换来洛阳那边放松对我的警惕。敬瑭,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助跑,然后跳得更远。”
石敬瑭看着自家王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硬汉,肚子的弯弯绕绕一点也不比洛阳城里的文官们少。只不过他把这些弯弯绕绕都藏在了一副粗豪武夫的外表之下,藏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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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里的暗流,还在继续涌动。
明宗皇帝李嗣源依然没有立太子的意思,每日照常上朝理政,身体时好时坏,但总体还算硬朗。朝堂上,拥秦王和挺潞王的两派人马明争暗斗不休,安重诲居中调停,两边各打五十大板,把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
偶尔有不怕死的言官上书请立太子,李嗣源要么留中不发,要么敷衍一句“朕知道了”,要么干脆在朝堂上打起了太极:“众卿觉得该立谁啊?”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底下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先开口。
这局面,像极了一个精心维持的平衡术表演——一个人同时转着七八个盘子,哪一个都不能掉下来。只要盘子还在转,一切就看起来岁月静好。可所有明眼人都知道,转盘子的人已经六十多岁了,而盘子下面的地面,是随时可能裂开的薄冰。
有一天傍晚,李嗣源独自一人坐在御花园里,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身边的老太监轻声问了一句:“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
李嗣源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朕有时候想,要是从璟还活着,哪来这么多破事。”
从璟——故太子李从璟,李嗣源的长子,当年随他南征北战,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也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天不假年,从璟在多年前的一场战役中英年早逝。自那以后,立储这件事就成了李嗣源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老太监不敢接话,只默默退到了一旁。
李嗣源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宫,走到半路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御花园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枝干虬结苍劲,树冠如盖,黄昏的光线从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碎影。
“朕这辈子打过的仗,比这棵树上的叶子还多。”李嗣源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可到头来,最难打的仗,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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